豆芽兩頭跑——晌午在長生先生那兒學方子,擦黑了趕到道邊幫著盤灶。小灶盤起來那天,豆芽蹲在灶口試火,火苗子舔著鍋底,穩穩當當,不偏不竄。豆芽看了半天,就說了一句:“這灶,行。”
第六日頭上,三口缸立起來了。
棚柱上釘著兩塊牌子。一塊是栓子烙的,還是那三條規矩;另一塊大些,四個字——
水就是水。
頭一日,道邊就分走了大半的人。走熱的、走渴的、走乏的,到棚下喝兩碗,灌滿葫蘆,條凳上坐一刻,起身就走。有人問:這就是福水?管灶的柳溪媳婦答得乾脆:這是水。福水在村裡,井臺底下,一瓢。
問的人想想,也是。喝飽了水,一半人就掉頭回家了——五十文的道錢都拿了,水也喝上了,還趕啥。
也有不撒底的。有個趕腳的漢子,端著碗不喝,圍著三口缸轉了兩圈,趴到缸沿上照了照,又拿指頭蘸了水,擱嘴裡咂了咂,狐疑道:“真是溪裡的水?”
“溪裡的水,明礬澄過,鍋上滾過。”媳婦說,“恁要是信不過,看灶。”她把鍋蓋一掀,熱氣騰起來,“這一鍋,才離火。”
漢子盯著鍋看了半晌,接過碗,咕咚咕咚連喝了兩碗,抹抹嘴,擱下兩個銅板就走。媳婦拿起銅板追出去,漢子已經走遠了。媳婦回來,把兩個銅板擱在條凳頭上,說:“記賬,回頭搭進柴錢裡。”
錢不多。可這兩個銅板落下的聲音,棚底下好些人都聽見了。
進村的人,從幾百口,落到了幾十口。井臺底下排的隊,頭一回,晌午前就散盡了。
娘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院裡難得的空敞,長長出了一口氣。
奶奶唸了聲佛。
福寶跟著爹去道邊看了回。三口缸,篾棚,條凳上坐著喝水的人,管灶的嬸子舀水的聲音嘩啦嘩啦。有個歇腳的貨郎跟爹道謝,說這一路南來,頭一回喝上不排隊的涼水。
爹回來的路上,跟娃說:“這一招,把事分開了。”
“分開了啥?”
“水分開了。”爹說,“先前是一團,如今是兩股。要水的走道邊,要福的進村。你爺說的——一把抓的事,得先劈成兩半,一半一半地辦。”
娃似懂非懂,點頭。
可是娃心裡,隱隱地記著娃娘算過的那筆賬,記著爹說過的那句話——萬記櫃上出的路資,五十文,童叟無欺。
萬家花這個錢,買人來喝水。如今水分開了,人少了一半。
萬家,會就這麼算了麼?
這幾日,福寶夜裡睡得都不實。
娃說不上來是為啥。棚立起來了,水分流了,井臺底下清淨了,娘臉上有了笑模樣——樣樣都是好事。可娃心裡,總像有一根弦,繃著,松不下來。
娃蹲在灶膛前燒火,火光照著娃的臉。娃想起上輩子,福利院裡也有過這樣的時候——日子剛順遂了些,大夥兒剛有了點笑模樣,變故就來了。好像好事走到頭,後頭跟著的,從來不是更好的事。
娃知道這麼想不對。娃把這念頭往灶膛裡塞,跟柴一塊兒,燒了。
三口缸立起來的第三日,日頭偏西,棚底下的人正多,人群裡忽然有人嚷起來。是個短打打扮的漢子,嗓門又高又亮,一口縣城的口音:
“喝這個?!這是刷鍋水!糊弄人的!”
那人一跳就跳到條凳上,指著三口缸,朝眾人喊:
”!?恩謝還們恁——們恁弄糊水溪拿邊道,用家自裡院在鎖水真把家人!脈龍著通底井,井口那!裡院家沈在水福真“
。空半了在停都時一,碗著端手隻百幾,下底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