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院門外就聚了人。
先是十幾個，後來越聚越多。沒人砸門，也沒人叫罵，就是聚著，坐的坐，站的站，黑壓壓一片，都朝院裡望。天亮的時候，門外少說有六七十人。
有人舉著火把。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照著一張一張的臉，一張臉比一張臉黑。人群裡有娃在哭，哭一陣，被大人捂住了，過一陣又哭。哭聲在夜裡傳出老遠。
家裡的娃們都沒睡。爹守在門裡頭，隔著門縫往外看。看了一陣，爹回身，朝屋裡擺擺手——意思是沒事，都睡。
沒人睡得著。奶奶把娃們攏在炕上，一五一十地數門外的腳步聲。數著數著，奶奶唸了聲佛。
娘在灶間坐著，沒點燈。娘手裡納著鞋底，一針，一針，扎得極慢。娃後來才明白，娘那不是在納鞋，娘是讓自個兒的手有處擱。
那短打漢子站在最前頭，嗓門已經喊啞了，還在喊：
“讓沈家開門！讓俺們進院打水！福泉是大家的，憑啥鎖在院裡？！”
爹和石頭把院門閂上，一左一右站著。石頭攥著拳，爹按住他的手腕。
“別動手。”爹壓著聲音，“一動手，就有熱鬧看了。有人等著咱動手。”
爺爺讓人把門開了。
爺爺就一個人出去的，手裡提著一桶水，肩上搭著條布巾，慢悠悠的，像下地回來。
那漢子迎上來，手指頭快戳到爺爺臉上：“沈老頭！恁把真水鎖在院裡，道邊拿刷鍋水糊弄全縣的人，恁還有理了？！”
“恁說院裡是真水。”爺爺把桶往地上一放，“好。”
爺爺回身，朝門裡招了招手。栓子端著一碗水出來——是從道邊缸裡舀的。爺爺自己彎腰，從桶裡舀了半瓢——這是院裡井裡剛吊的。
兩隻粗碗，並排擺在春凳上。
“這一碗，院裡井裡的。”爺爺指著左邊，又指著右邊，“這一碗，道邊缸裡的。”
爺爺看著那漢子：“恁喝。一碗一碗喝。喝出哪碗是福泉，哪碗，俺讓恁端著走。”
棚子裡、院門外，幾百口人都屏著氣看。
那兩隻碗，是杏兒挑的——一模一樣的兩隻粗碗，一樣的青邊，連豁口都沒有。水也是一樣的滿，一樣的清。人群往前擠，前排的肚子貼著春凳沿，後排的踮起腳，脖子伸得老長。
那漢子的眼珠子轉了轉。他看看左碗，看看右碗，看看爺爺，又看看那幾百雙眼睛。
端起左碗，喝了。
放下。又端起右碗，喝了。
放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滾，臉漲紅了。
“這——”他啞著嗓子，“這分明……”
他說不出來了。兩碗水，他喝不出個分別。他說不出來，可他又不能說“一個味”——一個味，他這一夜就白喊了。
爺爺不等他了。爺爺轉向眾人，抬高了聲音：
“鄉親們也嚐嚐。院裡的，道邊的，都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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