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是晌午進的村。
石頭先看見的,從南山坡上跑下來,一路喊:“縣裡來人了!皂衣!”村裡立時靜了半截。道邊水棚底下,喝水的都直起腰朝村道這頭望;幾個膽大的後生跟在差役身後十幾步,不遠不近地綴著。狗叫了兩聲,看看是生人,又看看跟在後頭的後生們,就沒再叫。
差役進了院,爺爺迎出去,讓座,倒茶。
兩個差役,一老一少。老的五十上下,皂衣洗得發白,進門先掃了一眼院子——井臺,木牌,春凳,曬著的杏幹。年輕的那個腰桿挺得筆直,按著水火棍站在門口。
“沈守田?”老差役開口。
“是俺。”
“奉縣尊諭。”老差役從懷裡摸出公文,慢條斯理地念,“柳溪地界,流民聚集,日以百計,恐生時疫,恐驚擾地方。著差檢視,具報。”
唸完,公文收起來,茶端起來,吹了吹。
爺爺坐著,等他喝完那口茶。
“官爺要看啥?”爺爺問,“俺陪恁看。”
“先看看恁那口井。”
井臺邊,老差役圍著井轉了一圈,扒著井沿朝下看了看,又抬頭看看那塊烙了字的棗木牌,一字一字唸了。唸完點點頭,沒說啥。
他又討了一瓢水。爺爺搖轆轤,吊上來半桶,舀了瓢遞過去。老差役先拿手背試了試瓢沿,才喝。喝完,咂咂嘴,把瓢掛回木樁上,掛得很正。
“水是好水。”他就說了這麼一句,沒說別的。
“再看看恁道邊那個棚。”
三口缸的棚底下,正是人多的時候。老差役不急著問,先站在邊上看了半晌——看柳溪的媳婦舀水,看來來往往的人喝完就走,看條凳上坐著歇腳的。看著看著,他問了管灶的嬸子一句:“今日出到第幾鍋了?”
“第六鍋。”嬸子答,“柴是俺們各家出的,俺家輪值第三回了。”
老差役“唔”了一聲。
看完棚,爺爺說:“官爺,還有一樣,請恁過目。”
爺爺回屋,捧出來一個包袱,在春凳上解開。四樣東西,一樣一樣擺開:紅契,判文,免稅的憑由,路引。
“灘是俺家的,冊上畝畝有數,官府勘過兩回。”爺爺指著,“墾荒三年,免稅憑由在。今日起稅頭一年,稅錢俺們留足了。這四張紙,是俺們的根本。”
爺爺又取出兩個本子,並排擺上。
“這一本,是道邊病倒的,俺們墊的藥錢。哪村哪人,得的啥症,墊了多少,一筆一筆。”爺爺翻開,指著給老差役看,“這一本,是工賬。南山薅草,灘上豆坊,篾鋪劈篾——道上有走不動的,俺們給活幹,按日記工,工錢折糧。幹活的都在冊上。”
老差役一頁一頁翻那兩本賬。翻得很慢。
翻到墊藥錢那本的中腰,他停了,指著一行:“李家窪,李王氏,暑毒,一百四十文。”他抬眼看爺爺,“這李王氏,俺認得。去年冬天,她家男人在縣裡領過一回冬撫。”
“認得就好。”爺爺說,“官家的冊上要是也有她,恁回去對一對——俺這本上頭,沒有一筆虛的。”
老差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往下接著翻。
翻完了,他把賬本合上,忽然問:“沈翁。俺問句閒話。恁這水棚,一日貼多少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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