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說中了。
第二日,道上的人到了頂。
沒領著路資的人,反倒全來了。有走了一半路又折回來的,有把萬記告示的話傳岔了傳成“福泉只顯這三日”的,有原本不信、如今看這麼多人湧也跟著湧的。三口缸從早燒到黑,柳溪輪值的媳婦們胳膊都腫了。
輪值的媳婦換了三班。舀水的瓢,一日用禿了兩個。柳溪各家灶上的柴,一車一車往道邊送,週三伯家的柴垛,眼看著矮下去半截。小滿帶著幾個柳溪的丫頭,在棚底下幫著遞碗收碗,一天下來,手指頭泡得發白。收上來的碗,粗粗一數,一日一千三百多隻。
官道上,頭一回,走不動了。
人是活錢趕出來的。五十文,夠窮人家活兩日——所以來的多是走不起遠路的窮人。如今錢停了,走到半道的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兜裡一個銅子沒有,就只能地一坐。
先是三三兩兩在道邊歇,後是一家一家在道邊搭。破席子往樹杈上一搭就是棚,撿柴的火堆一堆連著一堆。從官道岔口往白茆方向,幾里地的道邊,全是窩棚。
窩棚群裡,各處的口音都有。有北邊逃水災的,有山裡遭了雹子的,有東鄉萬家的佃戶,也有說不清來路的。白日里,男人們出去尋活,女人們在道邊撿柴、看娃;到飯時,水棚底下那口鍋前,排的隊一天比一天長。
到了夜裡,連狗都不叫了。狗也知道,這些人,是趕不動的了。
趕不得了。趕,就是幾百口人往死路上趕。
供,也供不起了。
沈家的糧,道邊水棚一日兩石,如今添上了稀的——走不動的老人娃兒,總不能看著餓死。柳溪各家湊的糧也下去了,可各家也都有各家的日子。
這天夜裡,福寶睡不著。
娃扒著窗縫朝外看。夜裡的官道,火堆一堆一堆,從村口一直燒到看不見的地方。火光裡有人影晃,咳嗽聲、娃的哭聲、壓低了說話的聲音,順著夜風一陣一陣飄過來。
娃看著那些火,忽然渾身發冷。
那些火,跟當年逃荒道上的火,一模一樣。當年俺們一家,也是這樣一堆火,圍著火,奶奶把最後半把米煮成湯,一人一口……
娃那時候小,好多事記不全了。可有些事,娃記得比啥都清——記得娘把俺摟在懷裡,說囡囡睡,睡醒了就有吃的了;記得道邊跟俺一樣大的一個娃,頭天夜裡還在火邊上分到半塊餅,第二日,就沒起來。
那個娃的臉,娃記得。這些年,一直記得。
娃現在躺在熱炕上,懷裡揣著一瓶真真正正能救命的水。
一滴,都不能給。
娃把瓷瓶攥在手心,攥得指節都白了。娃頭一回恨這個瓶子,恨這塊黑土地,恨自個兒——憑啥是俺?憑啥俺揣著能救命的東西,卻只能看著?
娃在窗前站了半宿。
後半夜,院門外有了動靜。
不是拍門,是哭。一個女人壓著嗓子哭,哭得又累又啞,一聲一聲,像鈍刀子割東西。
爹提著燈出去,娃跟在娘身後,隔著門縫看。
門外跪著一對夫妻,男的揹著個門板,門板上用繩子捆著個娃——三歲上下,燒得人事不省,小臉在燈底下慘白,嘴唇上一圈燎泡。女的手裡攥著個布包,抖著解開,是幾件舊衣裳。
“求求恁們。”女的把布包舉起來,“俺們不求水了。衣裳押這兒,換幾個錢,俺們送娃去縣裡瞧病——腳快說來回得兩日,娃等不得,俺們實在……”
“起來。”爺爺披著衣裳出來了,“先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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