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立過規矩,可這個小市有自己的規矩:不搶攤,不誆人,過路的喝完水,願意瞧瞧就瞧瞧,不買,沒人攪纏。
爺爺遠遠看了一回,回來跟爹說:“記著這個樣兒。買賣這個東西,不是官府立起來的,也不是大戶賞下來的。是有活幹的人,自己長出來的。”
娘隔幾日去道邊轉一回。回來跟奶奶說:原先那些人眼裡是空的,如今有神了。有活幹的人,跟等施捨的人,眼神不一樣。
娘說的是實話。福寶也去看過。
原先道邊那些人,坐在窩棚跟前,眼睛是散的,問一句,答半句,答的那半句,也是白日混黑夜。如今不同了。薅草的男人們下晌收工回來,蹲在棚子跟前吃飯,說著坡上的活計,誰薅得快,誰的地界還沒薅淨;媳婦們湊在一塊兒,比劃著蕎麥種多深、幾時下種;連娃們都攢了勁,搬柴的搬柴,拾碗的拾碗——娃們心裡明白,家裡幹滿一月,就有地了。
有指望的人,連走路都不一樣。腳底下有準頭。
奶奶唸佛。唸完了,問娘一句:“那……這些人,秋後都散麼?”
這問題,娘答不上來。爺爺聽見了,也沒答。
散不散,得看他們自個兒。幹滿一月的那些,勻了地,種下蕎麥——蕎麥是他們的了,秋熟了,他們自個兒就有個去處。走也好,留也好,那是往後的路,得他們自個兒走。
爺爺只跟龔漢子說了一句:“秋後,坡上的活完了,灘上冬裡的事多。豆坊守夜,焙房看火,義學的屋頂要翻——想留的,俺們商量著辦。”
龔漢子應下了,蹲在地上,半天,又說:“沈翁,俺爹孃的墳,還在東鄉那塊地裡。”
“墳在地裡。”爺爺說,“人在哪,家在哪。這話,是當年一個老哥跟俺說的。”
龔漢子聽了這話,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子在地上劃拉。劃拉了半天,劃出來的是幾道歪歪扭扭的田埂——灘邊角那幾塊新開的地,他在地上比劃著,哪塊下蕎麥,哪塊留著種菜,哪塊地頭栽兩棵杏樹。
“沈翁。”龔漢子抬起頭,“杏樹苗,恁家肯勻給俺們不?俺想著,地頭栽兩棵。往後娃長大了,知道俺們是在這兒站住的。”
“勻。”爺爺說,“開春,俺給你留壯的。”
七月頭上,伏天正毒,人潮終究是落了。
該走的,陸陸續續走了——家裡還有青苗的,趕回去了;拿夠了工錢糧的,回鄉湊合熬秋。道邊窩棚從四十七個,落到了二十幾個。三口缸前頭,再來喝水的人,多一半是過路的腳伕貨郎,喝完就走。
井臺底下那塊棗木牌,讓日頭曬得發了白。黃瓢的邊,磨禿了一圈。
這日落黑,福寶端著飯碗,聽見村道上有車輪響,由遠及近,到院門口,停了。
是胡三。暑天跑商,人瘦了一圈,進門水都不喝一口,先把爺爺拉到堂屋裡。
“沈翁。”胡三的嗓子是啞的,“俺從府城回來。聚寶齋掌櫃的,託俺捎句話。”
爺爺看他。
“掌櫃的說——”胡三一字一字地,“府城這一個月,有人盤了三家南貨鋪子,出的價,高得離譜。掌櫃的查了,銀子,是從府城萬記的櫃上走的。”
堂屋裡靜了。
“掌櫃的原話是:”胡三嚥了口唾沫,“水,他沒能淹了恁們。這回,他把手,伸到恁們的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