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坐下來,慢慢說。
府城那三家南貨鋪子,都不是小鋪子。有一家,跟聚寶齋做了十幾年的街坊生意。萬記出銀子盤鋪子,出的價比市價高四成——高到鋪子東家自己都摸不著頭腦。
“做買賣的都懂。”胡三說,“高價買鋪,圖的不是鋪,是鋪後頭的路子。這三家一收,南邊山貨進府城的水陸碼頭,萬記就攥了一半。”
胡三說,他特意去那三家鋪子門前走了走。鋪面都還開著,夥計換了生面孔,櫃上的算盤聲,比先前勤了。最扎眼的是,三家鋪子門口都新掛了一塊水牌,上頭寫的收貨價——山貨的價,比市價低了一成。
“這是亮給道上的人看的。”胡三說,“往後再有山戶挑著山貨進府城,一問價,就是這三家的價。價低的掛在前頭,別的鋪子跟著落。不出一年,南邊山貨這條道,就得從萬記的門裡過。”
“跟咱啥相干?”爹問。
“明年。”胡三說,“今年咱的杏脯,聚寶齋的約還在,人家念舊。可明年呢?明年咱的貨進府城,要麼走萬記的碼頭,要麼就不走碼頭。”
胡三又說了樁事。上月府城茶樓的說書人,忽然換了段子——杏花仙子救產的段子不說了,改說一個新段子,說的是一個財主,家裡一眼井,井裡的水能生金子,財主鎖著井不讓鄉鄰喝,後來遭了天譴。
段子沒指名。可滿府城的人,都往柳溪身上想。
胡三在茶樓裡坐著,聽了一回。說書人驚堂木一拍,滿堂的茶客跟著起鬨。散場的時候,胡三聽見鄰桌兩個客商議論——“這柳溪是哪個縣的地界?”“就那個出福泉的。嘖,鎖著井不叫鄉鄰喝,這號人家,遭天譴是遲早的。”
胡三說到這兒,臉都青了:“沈翁。這話要是擱在買賣人堆裡傳上一年——恁們的“杏”字,就臭了。人家不問真假。人家只記得,柳溪沈家,是那號人家。”
“這是往水裡下蛆。”爹一拳砸在桌上,“先是僱人鬧,再是官面上遞話,如今連說書的都買通了——他萬鶴齡還講不講理!”
“他不講理。”爺爺慢慢地說,“他講的是,勢。”
爺爺讓胡三把聚寶齋掌櫃的託的話,原樣再說一遍。胡三想了想,背出來:掌櫃的說,貨的事,府城這邊他頂著,頂一年是一年;水的事,沈家自度;還有一句——
“恁家那位小的,看緊些。”
這句話,春上聚寶齋掌櫃的就說過一回。如今又說了一遍。
堂屋裡,一家人都不言語。這句話是個啥意思,沒人說得清。可它像一根線,把萬鶴齡那封信裡的話牽出來了——秋後請貴人們來柳溪瞻福,沈家那位小娘子,是福澤之人。
孃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才開口:“他要……把娃咋著?”
“眼下咋不著。”爺爺說,“他要的不是把娃咋著。他要的是——讓全縣、府城,都記著咱家有這麼一個“福澤之人”。名聲起來了,他伸手來借,咱借不借,就由不得咱了。”
爺爺說到這兒,朝門簾看了一眼。門簾外頭,廊下剝豆角的娃們,早就停了手。
“娃們跟前,這些話不許提。”爺爺說,“一句也不許。”
萬家要的,從來不是水。
爺爺把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就著燈,又看了一遍。看完,摺好,又壓回那四張命根紙的底下。
“他要的水,咱沒給。”爺爺說,“他要的名,咱沒接。如今,他要斷咱的路。”
“斷得了麼?”爹問。
“碼頭是人家的,斷得了。”爺爺說,“可路,不止一條。這個不歸咱急。眼下,先把眼前這一茬收好。”
眼前這一茬,是秋。
七月過半,灘上的豆子結莢鼓粒,一天一個樣。爹從田裡回來,褲腿上全是泥,臉上的褶子都是舒開的:“今年這個豆,是這幾年最好的一年。畝產要比去年多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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