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記糧棧的告示，縣前街貼的，胡三謄了一份。
“恁們聽聽。”胡三念，“萬記糧棧，奉東家諭：今歲新豆上市，本棧敞開收。價——一石，一百文。”
一石，一百文。
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去年的豆價，一石二百二十文。米行壓價那一年，也沒低過一百八。今年風調雨順，家家豐收，市價雖說要落些，可落，也就是落到兩百上下。
一百文，這不是收糧的價。這是斷人活路的價。
當天後半晌，這個價就傳遍了柳溪。有地的人家，一嘴的苦——四百畝灘地是沈家的，可柳溪各家，誰家沒有幾畝豆子？日頭落山前，周家、桂家、齊家，先後有人拎著菸袋進了沈家的院，進門就一句話：“老沈，這個價，咋辦？”
爺爺把他們讓進堂屋，茶倒上，誰也沒先開口。半晌，週三伯把煙桿往鞋底上磕了磕：“俺家那六畝豆，收回倉了。擱著。俺就不信，糧這個東西，能爛在俺手裡。”
“擱著。”爺爺說，“都擱著。誰也不許賤賣。”
“他瘋了？”爹的聲音都變了，“這個價，莊戶人賣一石豆，連種子錢都回不來！”
“他沒瘋。”爺爺慢慢地把那張告示拿起來，就著光看了一遍，又放下，“他這個價，不是買豆的。是買人的。”
爺爺把告示推回給胡三：“恁再往下念。告示底下，還有沒有話。”
胡三看了看：“還有一行小字——凡與本縣各家訂有收糧之約的販戶客商，今歲新糧，萬記願按市價全數代收，腳錢自出。”
爺爺笑了。
“看明白沒？”爺爺環視一圈，“他把咱的豆，跟全縣的豆，割開了。全縣的豆，他一百文收——莊戶人不賣給他，就得爛在倉裡。咱的豆，他出腳錢求著替咱賣——賣不賣，價都由他定。”
“他要的是啥？”
“他要咱求他。”爺爺說，“水路上，他沒淹動咱。如今他換了個法子——他把全縣的秤，都攥手裡了。”
爹急了：“那咱的豆——”
爺爺不急。爺爺把煙鍋裝上，點著，抽了一口，看著滿倉的豆子。
豆是好豆。今年這個年成，灘上的豆，個個滾圓。
“急啥。”爺爺說，“豆在咱倉裡，熟不了，爛不了。他要按住秤——”
爺爺吐出一口煙。
“咱的豆，還沒過他的秤呢。”
爹聽明白了，又不全明白：“不過他的秤？那……豆賣給誰？”
“誰說豆非得賣？”爺爺把煙鍋從嘴上拿下來，“豆能吃，能種，能磨，能換。全縣的莊戶人家，家家都要吃豆。他收他的，咱吃咱的。真到用錢的時候——”爺爺頓了頓，“胡三的腿，還沒老呢。”
當夜，福寶躺在炕上，聽見前院堂屋的燈亮到三更。爹、胡三、栓子，進進出出。娃聽見胡三說了好幾遍“碼頭”，說了好幾遍“北邊”，說了好幾遍“陸路”。
娃聽不全，也聽不懂。娃只記得爺爺最後送胡三出門時，站在院門口說的那句話。
爺爺說的是：“讓他伸他的手。咱走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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