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告示貼出去的第七日,從縣城到灘上的官道上,一輛運糧的牛車都看不見了。
往年這個時候,正是道上車軲轆響的時候。收糧的、糶糧的、趕集的,車把式的鞭子甩得脆響。今年不是。今年道邊上只剩三口缸,缸裡的水還是天天新的,來舀水的人還是有的,可來賣糧、來收糧的車,一輛都沒有。
一百文這個價,像一扇閘,把整個縣的水,都閘住了。
水棚底下的光景,也變了。先前人來舀水,喝著水,說的都是糧價、行市;如今來舀水的人捧著碗,光喝,不說話。喝完了,看一眼道兩頭,走了。
沒人提糧價。糧價這兩個字,如今在清溪縣,就剩一個數——萬記那一百文。
頭一個上門的,是青陽鎮餘二櫃的夥計。
小夥計是熟臉,前年秋天跟著餘掌櫃上灘收過糧的,管過秤,喝過沈家水棚的涼水。這回他站在院門口,肩上搭著褡褳,鞋幫子上全是泥,進門先作了個揖,嘴張了張,話在嘴邊轉了三圈,才說出來。
福寶記得這張臉。前年他管秤,那桿秤提得平平的,一兩不虧人。收完了豆,他蹲在水棚底下喝了三碗涼水,走的時候把碗洗了,扣在筐上。水缸邊上的人都誇過:青陽鎮餘記的夥計,規矩。
這樣規矩的一雙手,今年不能來提秤了。
“餘掌櫃讓俺來,給沈翁遞句話。”小夥計低著頭,“今年沈家的豆——櫃上,不敢來收了。”
屋裡沒人說話。
“萬記按市價代收,腳錢自出。”小夥計把這些日子在櫃上聽了八百遍的話,又背了一遍,“俺們掌櫃的算過賬。俺們自個兒來收,一路的稅卡、腳錢、棧錢,都從俺們身上出。萬記替俺們出,還按市價給。俺們要是不叫他代收——”
小夥計嚥了口唾沫。
“俺們青陽鎮的餘記,開了三十年了。掌櫃的說,不敢拿三十年的鋪子,賭這個。”
這幾句話,小夥計像是背了一道兒。背完了,他肩膀塌下來,人矮了半截。三十年的鋪子,到他嘴裡是四個字,到餘掌櫃那兒,是一輩子的家底。
爺爺坐著,一直沒插話。聽完了,爺爺給小夥計倒了一碗水。
“水喝了。話,俺聽明白了。”爺爺說,“回去告訴恁掌櫃的,不怪他。做買賣的,各有各的難。”
小夥計捧著碗,一口氣喝乾,臨出門,又回過頭來。
“掌櫃的還讓俺捎一句私話。”小夥計說,“掌櫃的說——沈家的豆,是俺收過的豆裡頭最好的。貨壓在手裡,不壓在心上。掌櫃的,信恁們。”
小夥計走了。爹在屋裡轉了兩圈,一腳踢在門檻上,蹲下去揉腳。
“三家裡頭,倒了一家。”爹說,“那兩家呢?”
爺爺把小夥計喝剩的半碗水端起來,喝了。
“倒得快,是好事。”爺爺說,“三十年的老鋪子,還知道疼自個兒的本錢。要是三家都逞強,跟著咱往火坑裡跳——那才是把人家害了。”
沒人答他。因為當天擦黑,柳溪村的人,來了。
來的是村裡十幾戶,豆也收了的人家。周家老三走在頭裡,後頭跟著桂叔家的、東頭幾戶的,手裡提著燈籠,燈籠外頭都蒙了塊布——怕人看見。進了院,一院子的人,誰也不先開口。
夜裡風涼。有媳婦把睡著的娃裹在懷裡帶來,娃們睡得沉,不知道大人們這是去做啥。桂叔家的豆少,只有六畝,可他家大娃開春要說親,就指著這季的豆換聘禮錢;東頭趙家的豆多些,可他家欠著藥鋪的賬,利錢月月滾。
一村的豆,一村的難處。燈籠蒙著布,難處揣在懷裡,都攏在這一院子裡。
還是週三伯先說的。週三伯蹲在院當中的碾盤邊上,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