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翁。”週三伯說,“俺們也不繞彎子。縣裡那個價,恁們也聽說了。俺們十幾家的豆,加一塊兒,二百來石。擱往年,趕兩個集就糶完了。今年——”
週三伯抬起頭。
“恁家,收不收?”
一院子的眼睛,都望著爺爺。有提燈籠的手在抖,燈籠裡的火苗,也跟著抖。
人堆裡,有個媳婦小聲跟自家男人說:要不……咱也送萬記去?一百文就一百文,總比爛在倉裡強。男人沒言語。半天,男人低低地說:先聽聽沈家的。
一院子人,等的不是沈家收豆。等的是這個黑燈瞎火的秋天裡,還有沒有第二條道。
福寶那會兒在灶間幫娘添火,隔著牆,娃聽見了。娃手裡的火鉗停在灶膛口,火光映在娃臉上。娃聽爺爺半天沒說話。
爺爺確實半天沒說話。爺爺就坐在那兒,把一鍋煙慢慢抽完了。
“這事,容俺想到明早。”爺爺說,“明早日頭一齣,恁們來聽信兒。一粒豆,虧不了恁們。”
說完這句,爺爺起身,進屋去了。一院子人的心都懸起來——當家人進屋,要是取出算盤來撥拉,那就是要論價了。
爺爺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就拿著他那杆煙鍋。眾人懸著的心,落回去一半:沒拿算盤,就沒把這事當買賣論。
村裡人走了。院裡靜下來。
爹在院裡轉了兩圈,忍不住了:“爹,咱收了吧。二百來石,咱倉裡擱得下。一百八十收,咱也不虧——”
“急啥。”爺爺說,“收豆不是倒騰水。水是咱自家井裡的,豆是全村的莊稼。收多少文,咋收,收了往哪兒去——今夜這一宿,俺得想全乎了。恁要是拍腦袋應下來,明兒村裡人謝咱;後兒豆砸在咱手裡,村裡人罵的,還是咱。”
爹不轉了,蹲下了。
後半夜,福寶睡不著,趴在窗上往外看。看見豆坊那屋,燈亮著。
磨,響了。
其實天沒黑透,兩口子就把豆泡上了。劉氏嬸守著泡豆的大盆,手伸進水裡試了一回又一回——泡輕了磨不透,泡過了漿發酸。試到二更,她朝二山點了點頭。兩口子誰也沒說話,把磨眼支上了。
這一宿,他們沒打算睡。磨是他們的手藝,豆是全村的指望。這一夜轉起來的,不光是那扇石磨。
二山叔和劉氏嬸連夜泡了豆,起磨了。磨盤轉起來的聲音,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從豆坊的窗縫裡漏出來,跟更聲搭在一塊兒。天矇矇亮的時候,娘起來燒火,福寶跟著起來了,走到豆坊門口。
熱氣從門裡湧出來,是豆漿的甜腥氣。二山叔站在磨邊上添豆,一身的熱汗。劉氏嬸在灶上點滷。奶奶坐在小杌子上,守著那口點漿的缸,眼睛眯著,聽缸裡的動靜。
爺爺也來了,站在門口看。
看了很久,爺爺說了一句:“天亮了。磨轉了。”
二山叔直起腰,抹了把汗,笑了一下。
“爹,”二山叔說,“俺跟俺媳婦兒商量了一宿。豆在自家磨裡——急啥。”
爺爺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磨還在轉,天光大亮,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在磨盤上,一圈白。磨眼裡的豆下去,白漿淌出來,日子,就還往前走。
“急啥。”爺爺把二山這句話,又輕輕說了一遍。
福寶站在娘身後,把這兩個字,也悄悄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