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村裡人還沒來,爺爺先把自家的人叫齊了。
堂屋裡,一家人都到了。爹,娘,二山,劉氏嬸,連豆芽都站在門邊上。奶奶坐在炕沿,手裡捻著佛珠。
堂屋的桌上擺著算盤,栓子坐在算盤後頭。這本賬,是他入秋以來一筆一筆記下的,如今攤開來,一家的家底,全在算盤珠子上串著。
爺爺說了仨字:“算豆賬。”
栓子撥算盤,一筆一筆地報。
“灘上豆田加新開的邊角,總產一千三百石。稅糧四十五石,留倉底,不動。口糧並種子,留三百六十石。豆坊一冬的用料,留一百石。短工的工糧找補,四十五石。”
算盤珠子嘩啦一響,栓子報了總數。
“能動的,七百五十石。”
報一筆,屋裡靜一筆。這些數目都是活的——四十五石稅糧,是沈家在清溪立戶的臉面;三百六十石口糧種子,是十七口人到來年麥熟的命;一百石豆坊用料,是道邊那些人的活計。算盤珠子撥過去,一顆珠子,就是一個不能虧的人。
“好。”爺爺說,“這七百五十石,眼下,幾條道?”
栓子掰指頭。
“頭一條,縣裡萬記。一石一百文。”栓子說到這兒,停了,“這條道,不走。”
“第二條,三家老主顧。餘二櫃,昨日倒了一不用提了。佟行商的船,胡三叔昨兒從府城捎回話,艙位叫萬記包了,排到臘月。羅販那頭——沒信兒。”
“第三條,”栓子看著自家的豆坊方向,“豆坊自家吃。可磨一天磨三鬥,一個月不足十石。七百五十石,得吃到猴年馬月。”
三條道,兩條堵死了,一條是個針眼。
屋裡沒人接話。爺爺端起煙鍋,裝了一鍋,沒點。二山和劉氏嬸對看了一眼——兩口子昨夜剛起了一宿的磨。磨,就是他們的態度。
爹說:“要不,降降價,就在縣裡糶?兩百文的市價,咱一百八、一百六,總有人……”
“一百文壓在頭頂上,恁一百六,誰買?”胡三在門口接了話,人進來,一身府城道上的灰,“縣裡如今沒別的價。只有萬記的價。”
爹的臉漲得通紅。價是他喊出來的,也是他自個兒咽回去的。一個種了半輩子地的人,頭一回明白:地裡的東西長成了,不算成;換成錢裝進兜裡,才算成。而如今,換錢的那道門,叫人把住了。
胡三坐下,喝了口水,把府城碼頭的事說了。
“萬記盤了三家南貨鋪,這恁們知道。碼頭上的糧行艙位,又叫他用包船的法子佔了大半。糧船三成姓萬,這回是全用上了。佟行商不是不想幫咱,是船在人在,貨主是萬記——他幫不上。”
“水路,斷了。”胡三說,“俺昨兒夜裡在船上想了半宿。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萬記這個局,看著是圍咱。”胡三說,“其實是圍給全縣人看的。他叫全縣人都瞧著——跟沈家做買賣的,沒好下場。他賠的是收豆的差價,買的是這個“瞧著”。”
胡三又說了一層。他說他昨兒在府城碼頭上站了半個時辰,就為了看萬記的夥計怎麼卸船。船一靠岸,萬記的夥計先跳上去,把艙位牌一掛——那牌子掛在哪兒,別人的貨就上不去。
“這不光是買賣了。”胡三說,“這是把道堵了給人看。堵一天,縣裡人就多怕一天。怕到後來,不用他堵,人家自個兒就繞道走了。”
爺爺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話,只問:“那依恁呢?”
“水路斷,走旱路。”胡三說,“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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