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斷的實證，又過了兩日才全落下來。
佟行商託船上的一個小夥計，捎回來一段口信。小夥計站在灘邊上，把話背得一字一句。
“佟掌櫃的說：艙位包到臘月，不是不幫，是幫不上。船在人在，貨主是萬記。佟掌櫃的還說——對不住沈家。明年，明年要還有明年，他自個兒搖櫓也來。”
小夥計背完，又加了一句自個兒的：“掌櫃的這兩日吃不下飯。船幫萬記載糧，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頭，看著自家的空船幫人家數銀子。”
口信捎到，那小夥計搭船回去了。爹站在灘邊看著船走遠，半天沒動窩。
船走得遠了，爹還站著。當年爹搖過船幫著卸貨，跟佟行商打過一年交道。佟行商是個爽利人，頭一回收沈家的豆，多給了二十文腳錢，說：莊戶人的豆，乾淨。
“對不住沈家”——這五個字，爹在灘邊嚼了半天。做生意的人，能把這五個字說出口，這一年的交道，就沒白處。
爺爺這幾日，倒是不急。爺爺的轍，一點一點，露出來了。
先是把豆倉的門鎖換了——換了個大鎖，鑰匙爺爺自個兒收著。又把院牆根那堆舊苫布翻出來，挑出結實的，攤在日頭底下曬了兩天。家裡人不明白這是做啥，爺爺也不說。
後來大夥兒才明白：豆要出遠門，得先在倉裡穩穩當當地躺得住。穩，是走的前一步。
頭一條腿，是豆坊。
豆坊要擴。原來那口曾老二的石磨，一天磨三鬥，是個針眼。要吃豆，得先有磨。曾老二聽了信兒，第二天就從碼頭上扛回來一口舊磨——磨盤有豁，磨眼也鏽了，是他花三百文從一個歇了業的磨坊手裡收的廢磨，拉回來，爺兒幾個修了三日。
這三日，豆坊門口跟開了作坊一樣。曾老二把磨盤卸開，一扇一扇洗淨了，豁口用鐵水補了，補完拿鏨子一點點鏨平。齊木匠的徒弟蹲在邊上拉風箱，火星子濺得老高。莊戶人路過，都伸頭看一眼，問：沈家這是又要幹啥？沒人說得上來。
齊木匠聽說了，帶著徒弟過來，量了量磨盤，給磨芯重新鑿了牙。
“這磨比我歲數都大。”齊木匠拍著磨盤說，“牙口重新鑿過，比新的還實在。老東西，就怕沒人疼。”
齊木匠這話，是說磨，也不全是說磨。曾老二在邊上聽著，嘿嘿笑：“木匠惜木頭，俺惜鐵。這磨盤上補的每一塊鐵，都是俺一鏨子一鏨子鏨出來的。”兩個老手藝人圍著那扇磨，跟圍著自家的娃似的。
第二口磨立起來那天，豆坊的屋裡連著翻了新。豆腐、豆乾、醬豆，三樣一齊上。點滷還是奶奶的手，掌磨的換成了劉氏，二山管著進豆出豆的賬。頭一鍋新磨的豆漿點出來的豆腐，白白嫩嫩，抬到集上，一個集就見了底。
三樣裡頭，豆腐吃水，當天見錢；豆乾壓得實，能擱三日；醬豆裝進罈子，封上泥，能吃到過年。奶奶把這三樣的章程定了：豆腐趕集，豆乾走村，醬豆囤著——細水長流，一樣是一樣的用處。莊戶人家的算盤，不光在紙上，也在罈罈罐罐裡。
集上買豆腐的，一半是買豆腐，一半是看沈家的動靜。有人壓低聲問：沈家還有心思磨豆腐？不怕豆砸手裡？賣豆腐的沒接話，只把秤給得高高的。
稱豆腐的秤給得高，這個訊息，比豆腐傳得還快。縣前街上那些等著看沈家笑話的人，笑不出來了。
第二日，秦里正來了。
里正是拄著拐來的，走了這一段灘邊的小路，進院的時候喘了半天。爹要扶他進屋躺躺，里正擺手，就在豆坊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他坐了一晌午。
看著泡豆的大缸，看著兩口磨，看著點漿的熱氣一鍋一鍋地冒。他不說話，就是看。有人認出他，過來見禮，他擺擺手，叫人該幹啥幹啥。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磨轉，看著豆進去，看著漿出來，看著豆腐一板一板地壓出來。日頭從他左邊挪到右邊。他看了一晌午的，是這個村裡誰也攔不住的東西——活氣。看到晌午頭，桂嬸端了碗豆腐腦給他，他吃了，吃得很慢。
起身要走的時候，里正才開了口。
“俺看恁們這個磨，”里正說，“比縣裡那張告示，結實。”
就這一句。里正拄著拐走了。
爹送里正到村口。回來的路上，爹琢磨這一句話，越琢磨越有味。告示是官府的字，貼在牆上，風吹日曬；磨是石頭和木頭，轉在地上，天一亮就出活。字會舊，磨不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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