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的那個人,第三日夜裡才來。
頭兩日,爺爺也沒幹等。爺爺把家裡那輛舊驢車的車軸上了油,又打發石頭去白茆集上蹲了一天——什麼也不買,就看車:看有多少車,什麼車,車主是誰,車閒著的時候拴在哪兒。石頭回來說得頭頭是道,連哪個村的車裝糧用麻袋、哪個村用荊條筐都看明白了。爺爺聽完點點頭:齊了,就等人了。
來的是白茆的羅販。
羅家在白茆販了二十年糧。當年沈家頭一季豆,就是羅販的車拉出去的——那年沈家緊,車錢欠到年底,羅販一句多話沒說。這二十年,兩家沒斷了來往,逢年過節,羅家婆娘還給沈家娃們送過自家的炒豆。
這樣二十年交情的人,摸黑上門,還得先哄住狗。
羅販是摸黑來的,狗叫了兩聲,被他蹲下去哄住了。爹把他讓進屋的時候,他肩上還挎著收糧用的那條老褡褳,人瘦了一圈。
褡褳是空的,扁扁地貼著身子。爺爺讓飯,他擺手;讓水,他捧著碗喝了兩口,把碗擱下,手在膝蓋上搓——一路上打好的腹稿,見了面,還是不知從哪兒起頭。
“沈翁,俺聽說了,恁家豆要出北邊。”羅販開門見山,“俺有車,俺有夥計,俺也敢走——白茆到青陽鎮這條路,俺跑了二十年。可俺一家擔不起萬記的眼。俺要是明著替恁家運,俺這行當,就到頭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門外瞟了一眼。門外黑,啥也看不見,可他還是瞟了一眼。萬記的眼長在道上——這話如今在白茆到青陽鎮這一路,沒人當它是句空話。
羅販搓著手,把他路上想好的話說了出來。
“俺琢磨了個法子。糧是恁們的,車掛俺們的幌子,賬面上寫俺羅家販豆——出了事,都推到俺身上,說俺自個兒倒騰。恁們看行不?”
他獻這個計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說完,人往前傾著,等爺爺的話。這個法子他分明是揣了一路——揣著它走三十里夜路,揣著它哄看家的狗,揣著它進了這個院。
爹聽了,眼睛一亮,剛要說話,爺爺按住了爹的手。
“不行。”爺爺說。
羅販愣了:“沈翁?”
“恁這個法子,是把恁一家,填進去。”爺爺說,“事要是成了,萬記回頭查賬,查到恁頭上,恁那個“推”字,推得掉嗎?事要是敗了,豆是俺們的,禍是恁的。這個夥,俺們不搭。”
“再說,”爺爺看著羅販,“掛恁的幌子,走恁的賬——那是把恁架在明處,俺們縮在暗處。俺們莊稼人,不興這個。買賣上可以不吃虧,人,不能虧心。”
羅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是來獻投名狀的。跑腳的人心裡都有數:這種時候能搭上一把手的買賣,往後十年的交情就有了。可這一家人把他往後推——推他,是護他。
羅販鼻子一酸。他跑了二十年道,頭一回,被人護。
爺爺給他倒了一碗水,慢悠悠地說:“恁先別急。恁的 車,俺們要。可俺們不叫恁一家擔——俺叫一百家的車,一塊兒擔。”
“一百家?”
“一家的車好盯,一百家的車,恁叫萬記去哪盯?”爺爺說,“章程俺這倆日在琢磨。恁先回去,白茆那頭,車的事,恁幫俺們留心。工錢按段給,現結,一文不欠恁們的。”
羅販聽到“現結”兩個字,又是一愣。行裡的規矩沒有現結的——車錢都是貨到地頭、回程才結。可他沒多問。這一家人做事,一件是一件,他信。
羅販走了的時候,後半夜了。爹送他出去,回屋來,說:“爹,羅家那車,真是好車。騾子壯,車軸新,跑長途不散架。”
“俺問的不是車。”爺爺說,“俺問的是,他為啥敢來。”
爹愣了愣。
“滿縣的人都瞅著咱。這時候摸黑上門的,不是來探底的,就是來交心的。羅販是後者。這樣的人,俺們不能拿他當幌子使——拿他當橋,他塌不了;拿他當盾,他早晚得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