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254章 旱路(2)

爹不吭聲了。

爺爺還坐在燈底下,拿炭筆在一張紙上畫。紙上畫的是道,從柳溪畫到白茆,從白茆畫到青陽鎮,從青陽鎮畫到縣界外頭。道上一段一段的,畫了記號。

“三十里一段。”爺爺用炭筆點著,“一段,一村。”

爹湊過去看。官道在紙上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線上三四個墨點:柳溪、白茆、青陽鎮、縣界。每兩點之間,爺爺都畫了道小槓。

“三十里,是牛車半天的腳程。”爺爺說,“遠了一天到不了,近了費車錢。三十里,日頭升起來走,晌午頭交割,日頭落前,下一段的車就接上了。”

爹看著那條線,忽然明白了:爺爺畫的不是道,是一張網。一張拿一百個村的車,織起來的網。

正說著,栓子從外頭進來。栓子臉色不對。

“爺。”栓子壓低聲,“水棚外頭,天黑以來蹲著倆人。栓子哥去添水,看見的——蹲在老柳樹底下,在數道上的車轍。”

數車轍,是個細緻活。道上過多少車、車上載多少貨,看轍印的深淺就數得出來。萬記派來的這兩個人,一蹲一黑夜——不是閒得慌,是上頭要數。

栓子又說:“那倆人,晌午在水棚喝過水,喝完還誇了兩句,說這水好。”

“誇完接著蹲。”爺爺說,“這就是萬記的規矩——面上客客氣氣,手上一樣不落。往後恁們見著客氣的生人,多留個心眼。記下了?”

栓子點頭。這一課,比賬本上的難,可爺爺隔三差五,總要上一堂。

爹騰地站起來:“俺去攆!”

“坐下。”爺爺按住他,“攆啥。讓他們數。”

爺爺磕了磕煙鍋,把炭筆擱下了。

“數吧。”爺爺說,“數得越多,說明他越慌。”

爹不服:“慌啥?咱豆還在倉裡壓著呢。”

“就是這個慌。”爺爺看著窗外,“他要是不慌,犯不上派人來數咱的車轍。他那一百文的價,是掐著日子算的——掐著莊戶人還賬、完稅、買冬衣的日子,算咱熬不過這個秋天。”

“可他昨兒要是站在咱豆坊門口看看,”爺爺說,“他就知道,他掐的這個日子,掐空了。”

爺爺把這話拆給爹聽:萬記那一百文,本錢不是銀子,是日子。莊戶人完稅、還賬、換冬衣,樣樣都指著秋後的糧。他賭的就是這個“指著”——賭莊戶人熬不過三個月,熬到落雪那天,含著淚也得把豆送進他一百文的鬥裡。

“可他不知道,”爺爺說,“莊戶人熬日子的本事,是地裡長出來的。他坐櫃檯裡的人,掐不著這個準。”

福寶是被尿憋醒的,起來撒尿,路過堂屋,聽見了末了這幾句。娃站在廊下沒動,看著堂屋那盞燈,爺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坐得直直的。

娃回去躺下,心裡不知咋的,穩穩的。

穩當,是娃從爺爺身上學來的。娃還小,不懂啥叫局,啥叫掐日子。娃只認一個理:滿倉的豆在囤裡,滿屋的磨在轉,道上有人蹲著數車轍,堂屋的燈底下,爺爺坐得直直的。

只要爺爺坐得直,這個家,就亂不了。

夜裡,老柳樹底下那兩條黑影,蹲到三更才走。他們數清了:這一夜,柳溪到白茆的道上,過了十一輛車。有沈家的,也有別家的。他們不知道哪一輛是,哪一輛不是。

——這,就是爺爺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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