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朝奉進門的時候，做派跟前兩回，不一樣了。
前兩回他上門，腰是彎的，笑是先遞的，四色禮是雙手捧的。這一回，他在院門口下了轎，站定了，先朝堂屋的方向拱了一拱手，又轉過身，朝院裡那眼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看完了，才進屋。
這一眼，站在簷下的娘看見了，正跟福寶一塊兒拾掇杏乾的杏兒也看見了。誰也沒言語。可過後娘跟爺爺說過一句：喬朝奉這個人，進人家的門，不看人，先看物件——他那眼掃過去，這院裡的井、囤、磨，都是他心裡的貨。
落座，上茶。喬朝奉的茶沒動，他把一張梅紅箋子，擱在了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沈翁。”喬朝奉說，“俺今日來，不提碑，不提亭，也不提水。俺提一樁買賣。”
買賣二字，他說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是掂過分量才出口的。前兩回他上門，說的是功德，是情面；這一回，頭一回，他把底亮出來了——就是買賣。
“恁說。”
“南山那片杏林。”喬朝奉說，“萬老太爺，願買。”
他伸出一個手掌，翻過來。那隻手保養得好，指甲齊整，可翻過來的動作，穩得很，不見一點晃。
“五百兩。”
五百兩。
屋裡的空氣，沉了一下。這個數，沈家去年一年，糧、豆、杏幹、杏脯、豆坊、篾鋪加在一塊兒的進項，也沒有它的一半多。
灶間裡，燒火的奶奶聽見了，火鉗在灶膛口頓了頓，又接著燒。娘原本在廊下，聽見了，往堂屋門口挪了兩步，把福寶往身後攏了半步——錢數越大，娘越把娃攏得緊。娘說不上為啥，娘就是覺得，這樁買賣跟娃有牽扯。
爹的手，在桌沿上扣了兩下。二山和劉氏對了個眼色。栓子垂著眼，心裡的算盤已經打瘋了——南山一百二十畝，三千來棵樹苗起了大半，一棵樹，攤一百多文——這價，瘋了。
瘋了才好。可越是瘋價，越不是買樹。
爺爺沒看那張箋子。爺爺看喬朝奉——看了很久，看得喬朝奉端坐的身子，微微直了直。
“俺問恁一句。”爺爺說，“恁家老太爺，見過這片林子？”
“沒見過。”
這兩個字出口，爺爺沒接話，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屋裡就等著這一吹。
“那他咋知道，這片林子，值五百兩？”
喬朝奉頓了半息。這半息很短，可屋裡人都看見了。
“老太爺說，”喬朝奉欠了欠身，“福地上的樹，值。”
這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可屋裡人都聽出另一層：沒見過，出五百兩——買的就不是眼見的樹，買的是耳朵裡聽來的話。耳朵裡的話能值五百兩，那話後頭，還壓著啥？
爺爺笑了。
爺爺這一笑，笑得屋裡人都鬆了口氣。爺爺慢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擱下。
“俺給恁算算這片林子的賬。”爺爺說，“那道坡，荒了三十年。頭一年，俺們一家人上坡，一鍬一鍬撩的壕，四百多個埂坑，是俺們一家老小，加上鄉鄰，一個一個刨的。”
爺爺說到埂坑，抬手朝南山那邊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