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坑那幾日，週三伯領著全村的勞力上山。晌午的飯，是各家湊的，一人一張餅，一疙瘩鹹菜。工具不夠，鍬是換著使的——使鈍了，就地上蹲著磨。那坡上的土，一鍬下去半鍬石頭，四百個坑，是拿手上的血泡換的。”
“樹苗，是杏核發的。杏核是院裡那棵老杏樹結的杏，一家老小吃了杏，核攢下來，一百四十顆，催了芽，下了圃，出了九成的苗。去年開春，二十一個人上山，一棵一棵移的。倒春寒那夜，一埂兩頭燒燻煙，全村沒睡。春旱那三個月，一苗半桶水，牛馱著桶，夜裡澆。”
那一百四十顆杏核，福寶記得。核擱在一個小瓦盆裡，擺在灶屋門後頭。娃隔幾日就去數一遍，一百四十顆，一顆一顆，數得清清楚楚。有一回丟了一顆，娃找了半晌，末了在雞食盆邊上找著了——娃攥著那顆核，攥得手心全是汗。
倒春寒那夜，娃也記得。天亮一睜眼，滿坡的菸灰，像落了一層黑雪。爺爺蹲在埂頭，不說話，伸手摸苗尖——摸一棵，點一下頭。苗尖是軟的，活的。爺爺摸完一埂，回頭跟村裡人說：都活著。說完，爺爺的眼眶是紅的。
爺爺說到這兒，停了。
“恁家老太爺給俺五百兩。”爺爺說，“俺要是接了——往後俺領著孫女上坡，俺咋跟娃說？說這片坡上，原先有咱家的樹，後來咱把樹賣了，賣了個好價錢？”
爺爺把那張梅紅箋子，原樣推了回去。
“這片林子，不賣。”
三個字落地，屋裡反倒鬆快了。爹扣著桌沿的手，撤回去了；栓子心裡那把打瘋了的算盤，停了——栓子後來說，那會兒他心裡其實怕，怕爺爺沉吟，怕爺爺看在五百兩的份上鬆口。爺爺一說“不賣”，栓子心裡的賬，一下就平了。
喬朝奉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那兒，端起茶碗，這一回，喝了一口。
正說著，福寶端著一簸箕曬好的杏幹，從廊下過，要往焙房送。喬朝奉的眼，隔著門檻，落在娃身上，停了停。
“這就是，那位福娃吧。”喬朝奉說，“好，好。”
兩個好字，頭一個，眼看的是娃；第二個，眼已經越過娃的肩，落在堂屋那頭了。落在啥上頭，娃沒回頭，看不見。娃只覺得那道眼光從背上過去，滑的，像抹了油。
娃沒停步，也沒回頭。娃端著簸箕，從廊下走過去了，腳步沒快，也沒慢。娃心裡就一個念頭：把簸箕端穩。豆裡的沙，顛三顛就沉底了——人也一樣，心裡穩了，滑的東西沾不上。
喬朝奉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這回的告辭，比方才的落座，慢了半拍。走到院門口，他回過身，說了最後一句。
“沈翁。五百兩，是俺能做主的數。”喬朝奉說，“俺做不了主的數，在後頭。”
轎簾落下前，喬朝奉又朝院裡望了一眼。這一眼落在哪兒，沒人看清——是井，是倉，還是廊下那個端簸箕的小影子。轎子抬起來，出了院門，下了坡。
轎子抬走了。
福寶從焙房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那頂轎子下了坡，轉過身，跑到堂屋，問爺爺。
“爺爺。”娃仰著頭，“林子，不能賣吧？”
娃這一問，其實心裡早有答案。娃就是想聽爺爺親口說一遍。
爺爺把娃攬過來，爺孫倆站在院當中，朝著南山的方向。日頭正往西斜，那道坡上的林子，綠濛濛一大片，風一過，整個坡面上一層細細的浪。浪一浪推一浪，從坡頂推到坡腳，像那道坡自己在喘氣。
“恁看。”爺爺說。
“恁三歲上，跟恁娘剝杏吃，核是恁攢的，埋的。苗是恁跟著澆的。”爺爺說，“那片林子，一錢銀子一根樹枝——”
爺爺頓了頓。爺爺的手，在娃肩膀上按了按，那隻手糙，可沉。
“不賣。”
娃靠在爺爺腿邊，望著那片浪，心裡踏實了。娃想，錢能數清，樹數不清——數不清的東西，才是傳家的。這話娃說不出，娃就是覺得，這片綠濛濛的坡，比那五百兩沉。沉的東西，壓得住一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