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牧之當夜就在議事廳鋪開紙，桑桑念一句，他寫一句。寫完叫桑銘改了兩處字眼，天亮前謄成一張，疊好塞進桑桑的荷包。
桑桑趴在桑牧遠背上，一路顛進了軍械坊。
坊裡爐火正旺。陳鐵光著膀子蹲在爐邊，鐵鉗夾著一截通紅的鐵管翻來覆去地瞅。鄭九坐在條凳上，膝頭橫著一架火弩，拿細麻布裹著竹籤往管子裡捅。牆角那頭，馮鐵匠拆了一地銅片鐵銷，攤滿一張草蓆。
“陳鐵爺爺，桑桑來派活啦。”
陳鐵回頭，把鐵管往水桶裡一杵，嗤啦冒起一團白汽。
“小祖宗又有啥活？”
桑桑掏出那張紙遞過去。陳鐵認得的字有限，轉手塞給鄭九。鄭九對著光念了一遍。
“丟刀後退者，桑城不追不殺，給飯給藥。”他抬頭，“刻一百份？”
“一百份。鐵片薄些，拴在箭桿上飛得遠就成。”
“薄鐵片好辦，坊裡那幾個學徒半天就鑿完。”陳鐵抹了把臉上的灰，嘆口氣，“難辦的是那玩意兒。”
他朝鄭九膝頭努了努嘴。
鄭九把火弩擱到條凳上，掰著手指頭數。
“十天限期，今兒第三天。靈石粉的配比，陳師傅換到第七回了。馮師傅的機括改了三遍。打出去十支箭，還是三支上靶。”
馮鐵匠在牆角悶悶地接話。
“機括挑不出毛病，扳下去，箭出得齊整。毛病出在管子外頭，箭頭一抖，飛過四百步就往兩邊飄。”
桑牧遠把桑桑放下來，湊過去摸那根鐵管。
“管子磨得這麼光溜，咋還飄？”
“光溜才飄。”鄭九搖頭，“北疆火器營那會兒也卡在這兒，管子越光，箭越飄，誰也說不出個道道。”
桑桑搬了個小木墩，坐到鄭九旁邊，託著腮瞅他捅管子，一句話也沒插。
往後幾天，她天天來。來了往小木墩上一坐，陳鐵淬鐵她瞅著，馮鐵匠拆銷子她也瞅著，鄭九拿砂條磨管壁，她就挪到鄭九跟前去。餓了啃兩口太奶奶塞的餅子，困了靠著柴堆打個盹，醒了接著瞅。
第五天，陳鐵換了第八種配比，靈石粉摻硬骨粉三七開。試射那天十支箭兩支上靶，比先前還差。陳鐵蹲在靶場邊上半天起不來，掄起鐵錘砸進土裡。
“老子在皇家鑄器坊幹了二十年，頭回叫一根管子難住！”
鄭九蹲過去，把菸袋遞給他。
“陳師傅，火藥夠勁，箭頭夠硬，就差一口氣。”
“差哪口氣？”
鄭九答不上來，悶頭抽菸。
第九天夜裡，坊裡只剩鄭九一個。爐火封了，桌上點著一盞油燈。他把鐵管夾在木架上，砂條一下一下往裡推，管壁磨得能照見人影。
桑桑抱著小金坐在木墩上，眼睛半睜半閉。小金在她手心裡打了個轉，翅膀一抖，繞著油燈飛了一圈，打著旋落回她手背，觸鬚上那六縷銀線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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