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人鬨堂大笑，連素來寡言少語的大舅都跟著彎了嘴角。
女人們吃過飯就撤了桌，挪到了裡屋的炕上。
姥姥坐在炕頭上，身邊圍著一圈孫女外孫女，炕桌上擺著瓜子花生糖瓜蜜餞，茶壺裡泡著熱騰騰的茉莉花茶。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從早到晚就沒斷過，她一會兒拍拍陳思瑤的手背，一會兒摸摸甜丫的肚子，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都好，都好，都好好的。”
張秀蘭剝了一根香蕉遞給老太太：“娘，您這樂呵勁兒，我可是好多年都沒看到過了。”
老太太接過香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開口：“人全了就是年，團團圓圓的比什麼都重要。”
外頭院子裡又是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夾雜著張強兄弟倆的笑鬧聲。
李豔妮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笑罵道：“這兩個皮猴子，把一掛鞭全拆了單個放。這都已經拿工資的人了，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得比誰都舒坦，轉回頭又跟妯娌們扯起了家常，說村裡誰家閨女年前說了門好親事，誰家添了個大胖小子，東家長西家短地嘮著，時不時爆出一陣壓低了聲的笑。
這一宿，陳家的燈一直亮到了很晚。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油坊衚衕裡就響起了稀稀落落的爆竹聲，那是起得早的孩子們在催年了。
陳家的院子裡比昨兒個還熱鬧，大早上起來，陳思遠跟著幾個舅舅在院子裡擺開了架勢，裁紅紙的裁紅紙，研墨的研墨，寫春聯的寫春聯。
老爺子親自把關，站在旁邊拄著柺杖指指點點，一會兒說紙裁的太寬了，一會又說太窄了，把幾個兒子折騰得夠嗆，可誰也不敢頂嘴，都笑呵呵地聽著。
女人們則在灶房裡忙成了一團，白案上揉麵的揉麵，剁餡的剁餡，灶上的蒸籠摞了三層高，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滿院子都是發麵饅頭和蒸年糕的甜香氣。
姥姥在廚房裡轉來轉去，一會兒掀開蒸籠看看年糕發得好不好，一會兒又湊到灶臺邊上聞聞燉肉的味兒，誰也攔不住她。
老太太一邊看一邊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那個紅燒蹄髈多放點冰糖，甜丫愛吃甜口的。”
張秀蘭哭笑不得地應著：“知道了娘，您都說了八遍了，忘不了。”
“我說八遍怎麼了？”老太太一掐腰，“我疼我外孫、外孫女咋了還不行？”
廚房裡笑聲一片。
從下午開始，陳家的堂屋裡就擺開了陣勢。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鋪上新買的紅桌布，碗筷杯盞一色都是新添置的，擦得鋥光瓦亮。
冷盤先上了桌，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成一盤，豬耳朵拌了蒜泥香油，炸花生米堆得冒了尖，松花蛋一劈四瓣擺在青花碟子裡，五顏六色地鋪了半張桌子。
天一擦黑，紅燈籠就亮了起來，院子裡外一片通紅的暖光。
熱菜一道道往桌上端的時候，香氣濃得連衚衕口都能聞見。
紅燒蹄髈油亮油亮的，糖醋鯉魚炸得頭尾翹起，一大盆酸菜白肉燉粉條子端上來的時候，幾個舅舅的眼睛都亮了。
這是自家老孃的拿手菜，酸菜是入冬前老太太親手醃的，粉條是從供銷社裡買來的紅薯粉，又筋道又爽滑。
燉雞、紅燒肉、四喜丸子、蔥爆羊肉——菜一道接著一道地往上端，八仙桌上堆得滿滿當當，最後連杯盞都快沒地方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