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牆壁透過溼透的襯衫傳來陣陣寒意，林默靠在上面，試圖汲取一絲支撐。窗外的雨聲依舊連綿不絕，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他混亂的神經。王桂芬那聲夢囈般的“阿默”和那雙沾滿鮮血的幻覺之手，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迫自己將視線投向地上昏迷的老婦人。淨世會醫療組的效率很高，通訊結束不到十分鐘，巷口便傳來了引擎熄滅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
兩名穿著白色制服、表情肅穆的醫療人員迅速進入屋內，動作利落地檢查王桂芬的狀況，將她小心地抬上擔架。其中一人轉向林默，公式化地詢問：“林醫生，您是否需要同步接受檢查？反噬可能導致短暫的精神震盪。”
“不必。”林默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堅決。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思考。“我沒事。按流程處理後續即可。”他出示了自己的終端ID，讓對方掃描記錄。
醫療人員點點頭，沒有多言，抬著擔架消失在雨幕中。屋內瞬間只剩下林默一人，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草藥和孤獨的沉悶氣息。他走到門邊，看著空蕩蕩的巷口，雨水在地上匯成渾濁的小溪。剛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噩夢，只有指尖殘留的冰冷和心臟尚未平息的狂跳提醒著他，那並非虛幻。
,他低頭，再次攤開自己的雙手。乾淨，修長，是雙屬於心理諮詢師的手。可那溫熱的、粘稠的、帶著鐵鏽味的觸感，卻頑固地盤踞在感官記憶裡。官方解釋是汙染反噬的幻覺……但“阿默”呢？這個稱呼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撬開他記憶深處某個被牢牢鎖死的房間，卻只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空響。
終端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屋內的死寂。螢幕上跳出一條來自淨世會內部系統的緊急通知，紅色的感嘆號刺眼地閃爍著。
【緊急任務：B級精神汙染事件。地點：城南楓林公寓A座1704室。目標：張偉（男，32歲，自由職業者）。狀態：已確認死亡，現場遺留高濃度精神汙染殘留，需緊急淨化處理。執行人：林默（編號07）。】
死亡？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淨世會處理的“精神汙染”事件中，直接導致死亡的案例極其罕見，通常都是疏導淨化即可。他立刻點開附件中的初步現場報告和死者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面容普通的年輕男子，倒在客廳地板上，姿勢扭曲。初步判定為自殺，割腕。但讓林默瞳孔驟然收縮的，是死者身後的牆壁。白色的牆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
“你才是兇手。”
那字跡……林默的呼吸瞬間屏住。他幾乎是立刻調出了手機裡儲存的第一位死者張明遠現場的照片——那間雨夜公寓的牆上，同樣用血寫著“第一個”。字跡的形態、那種扭曲的力度，甚至顏料乾涸後呈現的暗沉色澤，都驚人地相似！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比王桂芬家感受到的更加冰冷刺骨。第二位死者，同樣的自殺方式，同樣的血字留言！而且，這次的字，是衝著他來的！“你才是兇手”——這四個字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他本就混亂不堪的思緒裡。
他強迫自己冷靜，手指在終端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張偉的檔案。系統顯示，張偉的精神狀態記錄為“輕度焦慮，無汙染記錄”，最後一次接受淨世會評估是在半年前，結果為“正常”。一個被系統判定為“正常”的人，怎麼會突然自殺，並留下如此詭異且指向性明確的血字？
林默的目光在張偉檔案的照片上停留。這張臉……他皺緊眉頭，努力在記憶庫中搜尋。沒有印象。系統記錄顯示，張偉從未是他的諮詢客戶。這似乎排除了和張明遠一樣的“已淨化”矛盾點。
但直覺告訴他，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他迅速操作終端，利用自己的許可權，調取了張偉近半年的詳細行為軌跡和通訊記錄。資料流在螢幕上快速滾動，林默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工作記錄、消費記錄、社交平臺動態……大部分資訊都平淡無奇。直到他點開一個加密等級很低、幾乎被忽略的醫療健康類APP的接入記錄。
記錄顯示，張偉在三個月前，曾多次訪問一個名為“心海計劃”的線上心理測評平臺。這個平臺的名字，林默並不陌生。他立刻調出張明遠的檔案，果然，在同樣的時間段，張明遠也有訪問“心海計劃”的記錄！
“心海計劃”……林默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它是淨世會下屬一個半公開性質的研究專案，旨在透過大資料收集分析普通人群的心理健康基線，負責人是……他的手指懸停在查詢鍵上，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蘇明月。
淨世會首席研究員，心理學領域的權威，也是……林默腦海中閃過資料照片上那張溫婉而知性的臉。她主導的專案？兩位留下詭異血字的死者，都曾參與其中？
這絕非巧合！
林默的心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但這一次，驅使他的是另一種情緒——一種混合著驚懼、憤怒和強烈求知慾的衝動。王桂芬的“阿默”，張明遠的“第一個”，張偉的“你才是兇手”，還有這指向蘇明月研究專案的線索……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圖，在他眼前瘋狂旋轉，卻找不到契合的邊緣。
他必須去現場！必須親眼看看！
林默立刻撥通後勤組的通訊：“我是林默。B級任務楓林公寓現場，我即刻前往處理汙染殘留。請授權開放現場臨時許可權。”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執行緊急任務時特有的緊迫感。
“許可權已下發，林醫生。現場已有治安署初步封鎖，淨世會標識已啟用，您可直接進入。”通訊那頭回應迅速。
林默衝出王桂芬家的小院，甚至顧不上撐傘，一頭扎進冰冷的雨幕中。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頭髮和外套，但他毫不在意，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朝著城南疾馳而去。
楓林公寓樓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名治安署的警員在雨中值守。看到林默出示的淨世會電子憑證和閃爍的緊急任務標識，警員沒有阻攔，示意他進入大樓。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林默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努力平復著呼吸。他提醒自己，現在是以淨化師的身份來處理汙染殘留，必須專業、冷靜。然而，“你才是兇手”那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