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英總堂內，檀香的青煙如遊蛇般盤旋上升，在關帝像前織出一層朦朧的紗帳。車寶山站在香案前，脖頸上的蛇紋銅錢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昨夜激戰中留下的血跡，已經乾涸成鐵鏽般的顏色。
“滴血為盟，生死與共。”
曹奕瞞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這位東英的白紙扇手持開山刀，刀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讓人想起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
車寶山伸出左掌，掌心向上。曹奕瞞的刀鋒輕輕劃過，一道細長的血線立刻在蒼白的掌心上浮現。鮮血如斷了線的紅珊瑚珠，一顆接一顆墜入案上的烈酒中，在透明的液體裡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曹奕瞞同樣在自己的手掌上劃開一道口子。兩人的血在酒中交融，不分彼此。
“飲下這杯酒，從此生死同命。”曹奕瞞將酒杯遞給車寶山，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車寶山接過酒杯，指尖與曹奕瞞短暫相觸。他能感覺到對方手指上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堅硬而粗糙。酒液入喉，灼燒般的痛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部，彷彿吞下了一團火。
“從今往後，洪興車寶山已死。”車寶山將蛇紋銅錢重新戴回脖頸，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祠堂內格外清脆。他抬眼看向關帝像，眼神銳利如刀，“東英只有白紙扇車先生。”
祠堂角落裡，奔雷虎雷耀揚的獨臂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軍刺。他的目光在車寶山和曹奕瞞之間來回掃視，如同嗅到危險的野獸。下山虎烏鴉則咧著嘴，露出標誌性的癲狂笑容，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白的光。
“東英雙白紙扇，這下有好戲看了。”烏鴉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車寶山沒有理會這些反應。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脖頸上的銅錢，感受著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
曹奕瞞將開山刀收入鞘中，金屬摩擦聲刺耳而冰冷。“車仔熟悉洪興內部運作，這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大有裨益。”他的目光掃過祠堂內的東英骨幹，“特別是旺角堂口，一直是洪興的重要財源。”
車寶山嘴角微微上揚：“十三妹重情義，但更重實際。洪興現在內憂外患，正是分化的好時機。”
祠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弟慌張地跑進來，在曹奕瞞耳邊低語幾句。曹奕瞞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看來我們的客人提前到了。”曹奕瞞看向車寶山，“十三妹帶著兩百多人，已經到了陀地門口。”
車寶山整了整衣領，銅錢在他動作間輕輕晃動。“我去見她。”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畢竟，老熟人見面，總要有個體面的告別。”
旺角街頭，霓虹燈將綿綿細雨染成了五彩斑斕的絲線。十三妹站在東英陀地門前，指尖夾著的香菸在雨水中明明滅滅。她身後是兩百多名洪興旺角堂口的兄弟，黑壓壓的一片，沉默得令人窒息。
車寶山撐著一把純黑的長柄傘從東英陀地走出，傘沿的雨水滴落在他胸前的蛇紋銅錢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彷彿不是在赴一場可能兵戎相見的談判，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十三姐，久等了。”車寶山在距離十三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傘面微微前傾，既保持禮貌的距離，又顯示出適度的親近。
十三妹深吸一口煙，吐出的菸圈很快被雨水打散。“車仔，你最好別騙我。”她的聲音沙啞，眼睛卻亮得嚇人，“蔣天養的遺命是真是假？”
車寶山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十三妹，掃視著她身後的洪興兄弟。許多人他都認識——阿強曾經幫他擋過一刀，肥仔明和他一起喝過無數次酒，現在這些熟悉的面孔上都寫滿了猶疑和動搖。
“十三妹，洪興氣數已盡。”車寶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插入每個人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蔣天生連自己兒子都不認，還會在乎你們這些外人？”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效果充分發酵，“東英不同，這裡只講實力，不論出身。”
十三妹的指尖微微顫抖，菸灰掉落在潮溼的地面上，立刻被雨水沖走。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兄弟們，從他們眼中讀出了同樣的動搖和疲憊。這些年洪興內鬥不斷，蔣天生的獨斷專行早已讓許多人寒心。
就在這時，雨幕中突然衝出一道身影。陳浩南手持唐刀，刀尖劃破雨簾，直指車寶山咽喉。
“車寶山！你他媽敢策反洪興的人？！”陳浩南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車寶山紋絲不動，甚至連傘都沒有晃動一下。他直視著陳浩南通紅的雙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南哥，洪興連兄弟女人都保不住，憑什麼留人？”他故意放慢語速，確保每個字都像毒箭般射入陳浩南心臟，“細細粒死的時候，你在哪？”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拳，狠狠擊中陳浩南的軟肋。他的刀尖微微顫抖，唐刀在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十三妹見狀，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夠了！”十三妹踩滅菸頭，轉身對身後的兄弟們揮手，“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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