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裡走走，”她說，“我記得裡面有一片斜坡，柴胡多。”
幾個人繼續往裡走，林子越來越密，路越來越難走，灌木叢擋在面前，藤蔓掛在樹枝上，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子。孟樵走在前面，用砍刀劈開擋路的藤蔓，一刀一根，一刀一根，劈出一條路來；沈蕎跟在他後面，方氏走在最後面。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片斜坡上，坡很陡，上面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幾乎沒有路，沈蕎蹲下來，撥開草叢，果然看見好幾叢柴胡，長得比外面的還好，莖粗葉肥，開著密密麻麻的黃色小花。
“就這兒，”她說，“採吧。”
兩人蹲下來，開始採，沈蕎採得快，兩隻手不停地掐，掐了往揹簍裡扔。
沈蕎採了一會兒，直起腰，往斜坡下面看了一眼，坡很陡，下面是一片密林，樹冠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底下有什麼，她看見斜坡下面有一叢柴胡，長得比上面的還好，莖粗得像筷子，花穗又大又密。
“下面還有，”她說，“我去採。”
孟樵看了一眼斜坡，皺了皺眉：“太陡了，別去，我去。”
“沒事，”沈蕎說，“我小心點”她繞過柱子滑下去的地方，從另一側往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一隻手抓著旁邊的灌木，另一隻手拿著鏟子。斜坡上的落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腳下使不上勁，她抓著灌木，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走到那叢柴胡旁邊，她蹲下來，用手扒開落葉，露出根部，柴胡長得壯，根比上面的粗了一倍，黃褐色的，一節一節的，像小蘿蔔。她用鏟子挖開土，把根挖出來，抖掉土，放進揹簍裡，又挖了幾棵，每一棵的根都很粗，沉甸甸的。
她挖完了那叢柴胡，正準備往上爬，忽然看見下面不遠處還有一叢，比這叢還大，她猶豫了一下——太陡了，不能再往下走了。可那叢柴胡實在誘人，莖粗得像手指，花穗黃澄澄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她在藥商家裡幫工的時候，採藥師傅教過她，柴胡長得越壯，藥性越足，這麼好的柴胡，錯過了，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碰上了。
她咬了咬牙，又往下走了幾步。
這回腳下更滑了，落葉底下是溼泥，踩上去像踩在冰上，她抓著灌木，慢慢往下挪，一寸一寸的，手心全是汗。灌木的刺扎進手心裡，疼得她直吸氣，但她不敢鬆手，挪到那叢柴胡旁邊，她蹲下來，還沒來得及伸手，腳下的土突然鬆了。
整塊土往下塌。
她身子一歪，揹簍從肩上滑落，柴胡撒了一地，她伸手去抓旁邊的灌木，灌木連根拔起，她整個人順著斜坡滾了下去。耳朵裡是呼呼的風聲，背上、腿上、胳膊上被石頭和樹根撞得生疼，像被無數根棍子同時抽打。她想抓住什麼東西停下來，可斜坡上除了落葉就是溼泥，什麼都抓不住，她越滾越快，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
“沈蕎——”孟樵喊了一聲，衝過去。
方氏也衝過去，趴在坡邊上往下看，灌木叢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石頭滾落的聲音，嘩啦嘩啦的，越來越遠，然後“咚”的一聲，像是撞在了什麼東西上，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孟樵蹲在坡邊上，往下看了一眼。陡坡很陡，少說也有兩三丈深，底下是亂石和灌木。他把弓和砍刀解下來，扔給方氏，蹲下來，用手抓住灌木的根，一步一步地往下滑。灌木的根扎得不深，他手一用力，連根拔起，身子往下滑了一截，手被石頭劃破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他顧不上，繼續往下滑。
“沈蕎——”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
方氏趴在坡邊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沈姐姐——沈姐姐——你應一聲——”
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孟樵滑到了坡底，站起來，四處看。坡底是一片亂石堆，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旁邊是灌木叢，密密匝匝的，人鑽進去就看不見了。他撥開灌木叢，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人。地上有滾落的痕跡——石頭被蹭掉了青苔，灌木被壓斷了幾根，但到了亂石堆那裡，痕跡就斷了。
“沈蕎——”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應。
他的心往下沉，他蹲下來，在亂石堆裡找，翻開每一塊大石頭，撥開每一叢灌木，手指被石頭磨破了，被灌木的刺扎破了，血糊在石頭上，他也不覺得疼。
方氏在上面急得團團轉，想下去又不敢，趴在坡邊上往下喊，喊得嗓子都啞了“沈姐姐——你聽見嗎——你應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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