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方氏已經把粥熬上了，鍋蓋半敞著，白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灶房裡瀰漫著小米特有的穀物清香，湯色金黃，米粒在鍋裡翻翻滾滾，稠得恰到好處，鍋邊貼了一圈山藥餅，餅邊煎得焦黃，光看著就知道是酥脆的。
院子裡，柳姑端著碗筷出來，在桌上擺了一圈，又回去端了一碟醃蘿蔔、一碟涼拌野菜。
“吃飯吃飯，吃完該幹嘛幹嘛，”柳姑把粥盆放在桌子中間，勺子往盆裡一插，轉頭朝坐在凳子上喝粥的小丫喊了一嗓子：“小丫，快去喊地裡的人回來吃飯了。”
小丫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兩隻手攏在嘴邊，深吸了一口氣，扯著嗓子喊：“姨姨們——嬸嬸們——哥哥們——姐姐們——回來吃飯了——！”
聲音又尖又亮，在院子裡迴盪了一圈。雞棚裡的雞被她嚇得撲稜了兩下翅膀，兔棚裡的小兔子也豎起了耳朵。
柳姑走過來，用手指戳了戳小丫的腦門：“你這懶丫頭，讓你去喊，你站這兒喊？而且人也不喊全。”
小丫捂著腦門，理直氣壯地反駁：“那麼多人，我一個個喊要喊道啥時候？意思到了就行，他們聽見了自然就回來了。”
柳姑被她氣得笑了一聲，手指又戳了一下：“你倒是會省事。”
小丫嘿嘿一笑，往旁邊一閃，躲開了柳姑的手指，轉身坐到桌邊端起碗開始喝粥。
沈蕎和孟樵在旁邊看著她們母女鬥嘴，飯都多吃了半碗。沈蕎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嚼得嘎嘣脆，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消過。孟樵端著碗喝粥，眼睛也彎著，難得地顯出一絲輕鬆。
“小丫這張嘴，隨她娘，”沈蕎壓低聲音，胳膊肘碰了碰孟樵：“柳姑年輕時候怕是比她還厲害。”
孟樵嚥下一口粥，看了柳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嗯，現在也不差，”聲音不大，但沈蕎聽見了，差點把嘴裡的粥笑噴出來，趕緊捂住嘴，拿手背擋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桌上沒人注意他們，柳姑還在數落小丫，小丫端著碗低著頭，嘴裡的餅還沒嚥下去，含混不清地回嘴，說的什麼聽不清楚，但那副不服氣的樣子把柳姑又氣笑了。
“差不多行了，”方氏剛好端著一碗粥走過來，笑著打圓場：“小丫也不小了，過兩年該說婆家了，你還當小孩罵。”
柳姑瞪了王氏一眼：“說婆家？就她這樣，誰家敢要？”
“我要！”小丫忽然抬起頭，理直氣壯地接了一句。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柳姑笑得彎了腰，王氏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方氏笑得直拍桌子，連週三爺都呵呵笑了兩聲。
小丫倒是一臉無辜，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明白大家笑什麼，嘟著嘴說：“怎麼了？我給自己找個婆家不行啊？”
柳姑笑夠了，直起腰來，手指點著小丫的腦門：“行，你有本事自己找去，找著了別回來找我要嫁妝。”
“那不行，嫁妝你得給，”小丫說得一本正經，碗裡的餅都忘了吃，掰著手指頭數，“被子要兩床，箱子要一對，銀鐲子至少得一對——”
“你還點起菜來了？”柳姑又好氣又好笑。
沈蕎笑得靠在孟樵胳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孟樵伸手幫她扶了一下碗沿，穩住了，手沒馬上收回去，擱在她手邊，指尖挨著她的手腕。
孟樵的手停了兩息，才慢慢收回去，端起碗繼續喝粥，耳朵尖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
院子裡慢慢熱鬧起來。
今天早上涼快，晨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帶著溪水的溼氣和草木的清香，大家吃飯不用等人——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的活計安排妥了，第二天一早各人自動就去忙了，這是這些日子養成的習慣。
地裡的人三三兩兩地回來了，王氏她們幾個女人一早起來就先去坡地忙了，趁著早上涼快多開幾壟地。
回來的時候手上腳上都沾著泥，先去院角的木盆邊舀水洗了手臉，才坐到桌邊端起碗，粥還是熱的，山藥餅也還酥脆，就著醃蘿蔔和涼拌野菜，呼嚕呼嚕的喝粥聲響成一片。
耿老四他們男人更早，天剛矇矇亮就牽著騾子去溪邊搬石頭了，這會兒已經搬回來一小堆，整整齊齊地碼在石壁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