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柳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雞棚裡那隻大紅公雞的動靜——那傢伙今天倒是老實，縮在窩裡睡懶覺，沒急著打鳴。
柳姑翻了個身，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披了件外衣，推門進了灶房。
灶膛裡的灰還溫著，撥開上面那層白灰，底下露出紅彤彤的炭火，她往裡塞了兩根細柴，又添了一把乾草，火苗慢慢躥起來，舔著鍋底，灶房裡漸漸有了暖意。
她把麵粉倒進陶盆裡，又舀了一碗蜂蜜——是從後山老樹洞裡掏的野蜂蜜，琥珀色的，稠得能拉出絲來，帶著一股山花的香氣。
她又挖了一勺豬油倒進去，用手把麵粉、蜂蜜和豬油慢慢搓勻，揉成一塊光滑的麵糰，不軟不硬，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揉好的面用溼布蓋著，擱在灶臺角落裡，讓它餳一會兒——餳過的面更好包，不粘手，也不容易破皮。
院子裡的雞這才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把整個桃花塢都叫醒了。
第一個跑出來的是小丫，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跑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面看：“娘！月餅什麼時候開始做？”
“面還沒餳好呢，”柳姑頭也沒回：“你先去洗臉，等會兒吃了飯再弄。”
小丫“哦”了一聲，轉身跑開了，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娘，那我能先嚐嘗昨天熬的紅豆沙不？甜甜的那個！”
“那個要留著包月餅的，”柳姑轉過身來，手裡還沾著麵粉：“去去去，別在這兒搗亂。”
小丫嘿嘿笑著跑了。
早飯是粥配醃菜，還把昨天剩的雜糧饅頭都蒸了，大家圍坐在院子裡，吃得呼嚕呼嚕的，吃完飯，碗筷一收，灶房裡就熱鬧起來了。
沈蕎把提前備好的餡料端出來，碗碗碟碟擺了大半個桌子——棗泥是沈蕎這兩天一顆一顆揀出來的紅棗熬的，添了點豬油和紅糖，熬得稠稠的，顏色暗紅油亮；紅豆沙是小碗和小杏昨天磨的，豆子煮爛了，濾了皮，炒得乾乾的，甜絲絲的；五仁的料更齊整，核桃仁、松子仁、榛子、杏仁、板栗都烤過，搗碎了拌上糖和豬油，摻了點炒熟的糯米粉，捏起來就成團。
小丫站在桌前，看著桌上那一排碗碟，嚥了口口水：“沈嬸，五仁是啥？五個仁？”
“核桃仁、松子仁、榛子仁、杏仁、栗子仁，”沈蕎一樣一樣指給她看：“這五樣混在一起，加豬油加蜂蜜，吃起來又香又脆。”
小丫掰著手指數了數，眼睛亮了：“那等會兒做好了，五仁的能給我一個不？”
“能，”沈蕎笑了：“給你一個大的。”
耿老四這兩天一直在刻月餅模子，他找了一塊硬木，狗子幫他打磨光滑了，又拿到溪邊泡了一夜，讓木頭吸足了水，這樣刻的時候紋路清晰，不容易走刀。
他刻了好幾個花樣——最普通的是圓形光面，邊緣刻一圈纏枝紋；複雜些的刻了“福”字和“桃花”，邊角還圈了一圈細細的如意紋，一看就是費了大功夫的；還有一個刻了嫦娥奔月的圖案，衣帶飄飄的，雖然不算精細，但一眼就能認出來，他還在一個模子底部刻了一圈細細的齒紋，說這樣壓出來的月餅邊緣更好看。
柳姑摸著模子，嘖嘖兩聲，“刻成這樣，誰捨得使？”
耿老四擺了擺手，難得地笑了一下：“也就是個粗活，能用就行。”
柳姑把醒好的麵糰搬上案板，切成一個個小劑子，每個劑子大小差不多，她隨手拿了一個在手心裡按扁，用擀麵杖輕輕推了幾下，麵皮就攤成了一片圓片。
沈蕎舀了一勺棗泥放在麵皮中間，柳姑的手指從邊緣往中間收攏，把餡嚴嚴實實地包進去，封口處捏緊，搓成一個圓球，再輕輕壓扁了一些。
沈蕎把模子遞給她，柳姑把麵糰放進模子裡，手掌壓住，用力按了按，再輕輕磕出來——一個月餅穩穩地落在案板上，表面印著清晰的花紋，邊緣帶著一圈細密的齒紋，光看著就讓人舒服。
“哇——”小丫踮著腳尖往案板上看：“這個好看！”
“你也試試？”柳姑側過身，給她讓出位置。
小丫愣了一下，隨即使勁點頭，飛快地跑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把手洗了又洗，甩著手上的水跑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學著柳姑的樣子揪了一個劑子，用掌心按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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