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往西斜，衚衕裡的積雪被踩成了黑泥巴，凍得梆硬。
四點鐘第二節課的鈴聲一落，後頭沒排他的課，辦公室裡也沒人搭理他，閻埠貴把那截受潮的粉筆頭塞進褂兜，夾起掉了漆皮的舊教案本，順著學校後門的小道溜了出來，他縮著脖子，邁開步子進了九十五號院的大門。
今兒個白日在學校捱了一整天的擠兌，幾個年輕教員隔著走廊陰陽怪氣，連倒杯熱水都有人故意在他前頭把暖壺提走。
好不容易提前脫了身，肚子裡空落落的直響，他算計著閻解成搬去紡織廠宿舍，晚飯就能省下一大海碗玉米糊糊。
跨過影壁牆，他習慣性往自家窗根底下掃，腳步立時釘在原地，兩道稀疏的眉毛擠在一起。
堂屋門外的牆根底下，怎麼還靠著今早閻解成揹出去的那捲破鋪蓋？
難不成紡織廠的單身宿舍滿了，沒給這小子分上床位？
閻埠貴心裡頭咯噔一下，要是沒分上宿舍，那今天早上預支給這小子的四天糧票和四毛錢，可就得趕緊收回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邁上臺階，一把推開堂屋的木門，扯著嗓子就往裡頭喊。
“孩兒他媽！解成怎麼把鋪蓋捲兒又給揹回來了？是不是宿舍沒批下來？趕緊讓他把早上拿走的糧票和錢交出來，少一分都不行！”
堂屋裡沒點燈，黑咕隆咚的，只有灶臺底下映出點紅光。
楊瑞華正坐在小馬紮上抹眼淚，聽到閻埠貴的聲音，手裡的破抹布往地上一摔，拍著大腿就嚎了起來。
“老頭子啊！你還惦記那幾兩糧票呢！咱們家這回可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你那個好大兒，要把咱們老閻家的棺材本都給敗光了啊！”
閻埠貴被她這一嗓子嚎的腦門子一跳，手裡的教案本啪嗒掉在桌子上，幾步衝到灶臺前頭。
“嚎什麼喪！把舌頭捋直了說話，解成怎麼了？他不是去紡織廠上班了嗎？！”
楊瑞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站起身，指著外頭那間緊閉著門的耳房，扯開破鑼嗓子，把下午發生的事兒添油加醋的倒了出來。
“上什麼班啊！他連紡織廠的大門都沒邁進去！走到廠門口自個兒沒用，一跤摔在雪泥坑裡頭，把右腳腕子給摔骨裂了！”
“什麼？！”閻埠貴眼珠子猛的瞪圓，眼鏡都差點被突出來的眼珠子打掉，“骨……骨裂了？！”
“可不是嘛！”楊瑞華越說越來氣，唾沫星子噴了閻埠貴一臉，“人家車間師傅怕他死在機床底下，直接僱了個三輪板車把他給拉回來了，一分錢工傷都不給算，還得在炕上白躺兩個月！”
閻埠貴只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陣陣發黑，扶著八仙桌的桌角才勉強沒栽倒下去。
躺兩個月？！
那可是整整六十天啊！
一級機修工一個月二十七塊五，兩個月就是五十五塊錢！
楊瑞華根本沒看清閻埠貴那張已經變成豬肝色的臉，還在那兒掰著手指頭往下算死賬。
“這還不算完呢！人家廠裡說了，他還在試用期，請長病假一個月只給發四成工資，就是十一塊錢，連補貼的糧票也全給扣了！更要命的是，這敗家玩意兒在廠醫院看病打夾板，花了三塊八，僱三輪車回來又花了五毛，跟車間工友借了整整四塊錢，還給人家寫了借條，說明天一早讓人家上門來要賬呢！”
轟！
閻埠貴胸口堵著的那股邪火直衝天靈蓋，喉嚨裡頭湧上一股子腥甜味兒，兩條腿跟麵條似的往下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凳子上。
“四……四塊錢？他怎麼不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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