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摔斷腿吃白食?”
閻解成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扯著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眼淚珠子順著眼角往下淌。
“爸!您摸著自個兒的良心問問!我腳底板那幾個血泡是哪兒來的?那是前天跟您去黑市遇到聯防隊,為了護著您懷裡那幾百塊錢,跑了半條衚衕磨出來的!昨天我在機修車間裡頭,忍著腳底板鑽心的疼,搬了一整天的鐵疙瘩,中午連個雜合面饅頭都吃不上,啃著您給的那兩個能砸死狗的冷窩頭,喝著刷鍋水一樣的菜湯!”
閻解成猛的掀開半截被子,指著自己肩膀上那一層隔著破秋衣滲出來的血痂,脖子梗的通紅。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外頭下著雪粒子,地滑的跟抹了油一樣,我腳底板化了膿,一步一打滑,跟您求爺爺告奶奶要兩毛錢僱個板車,您是怎麼跟我說的?!您說我一個大小夥子好意思顧板車?!省下兩毛錢就是一斤多棒子麵!我是餓的頭暈眼花,走到廠門口實在撐不住了才栽進泥坑裡頭的!現在我腿斷了,成了個廢人了,您不問我疼不疼,一進門就拿雞毛撣子要打死我?!”
閻埠貴被他吼的往後退了半步,看著那條綁著粗糙木板和白紗布的腫腿,眼神閃爍了兩下,可一想到那白花花流出去的四塊錢,心裡的那點子心虛立馬又被肉疼給蓋了過去。
“你少在這兒跟我翻舊賬!不管怎麼說,那七百塊錢的工位是我掏錢給你買的,你現在躺下了,一個月就那十一塊錢的病假費,連還兩分利息都不夠!還有那個什麼大壯的四塊錢,你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你自己想辦法去堵,別指望家裡頭再給你掏一分錢!”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頭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十五歲的老二閻解放和十二歲的老三閻解曠揹著跨包,一前一後的邁進了前院。
後頭還跟著十歲的老四閻解娣,蹦蹦跳跳的往堂屋走。
看到耳房門大敞四開,閻埠貴手裡拎著雞毛撣子站在門口罵街,兄妹三個腳步一停,全都湊了過來。
“爸,媽,這大冷天的不關門做飯,在這兒吵吵什麼呢?”
閻解放縮著脖子往耳房裡頭瞅了一眼,當看到躺在床上的閻解成和地上那個沾滿泥巴的破鋪蓋捲兒時,眼睛猛的一亮,嗤笑出聲。
“喲!這不是咱們家的一級機修工大師父嗎?今兒個早上出門的時候,不是還牛氣哄哄的說要去住廠裡的單身宿舍,以後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受家裡的氣了嗎?怎麼著,廠裡的宿舍床板太硬,還是咱們家這破耳房睡著舒坦啊?”
楊瑞華站在堂屋臺階上,正愁一肚子邪火沒處發呢,看到小兒子們回來了,立馬扯著嗓子接過了話茬。
“什麼床板太硬!你大哥連人家紡織廠的門坎子都沒跨進去,在廠門口摔了一跤,把腳腕子給摔骨裂了,讓人家用板車給退回來了,還得在家裡頭白躺兩個月呢!”
“啥?摔斷了腿退回來了?!”
閻解放、閻解曠和閻解娣兄妹三個同時叫出聲來,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閻解放幾步衝到耳房門口,指著床上的閻解成,氣的臉都歪了。
“大哥,你可真是個窩囊廢啊!爸媽為了給你買這個紡織廠的鐵飯碗,把家裡攢了大半輩子的七百塊錢棺材本全給掏空了,害的我們幾個在家裡頭連鹹菜絲兒都得數著根吃!你倒好,這才去上了兩天班,一分錢工資還沒往家裡頭交呢,直接把腿給摔斷了躺下了?你這不是坑咱們全家人嗎?!”
旁邊的老三閻解曠也跟著直翻白眼,雙手插在袖筒子裡頭,陰陽怪氣的撇了撇嘴。
“就是!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還羨慕你呢,覺得你有正式工作了,以後能挺直腰桿做人了,合著你這鐵飯碗是紙糊的啊?走十幾里路都能把自個兒給摔成殘廢,我要是你,我都嫌丟人,乾脆找塊豆腐撞死算了,省的回院裡頭讓街坊四鄰看咱們老閻家的笑話!”
連最小的閻解娣也把空醬油瓶子往窗臺上一頓,撅著嘴嚷嚷起來。
“爸,媽!大哥既然不去上班了,那他今天晚上的窩頭和稀粥可得扣下來分給我們吃!他在炕上躺著又不出力氣,憑什麼還跟我們吃一樣的定量啊?!”
耳房裡頭,閻解成聽著門口這幾個親弟弟親妹妹一句接一句的戳心窩子話,整個人像是被泡進了冰水缸裡,從頭頂心一直涼到了腳後跟。
這就是他的親兄弟,親妹妹!
前兩天他剛拿到紡織廠入職表的時候,這幾個傢伙圍著他一口一個“好大哥”的叫著,眼巴巴的指望著他發了工資帶他們去買糖吃、扯花布。
現在他不過是摔裂了腳腕子,要在家歇兩個月,這群白眼狼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上去就是一頓踩,恨不得從他身上再咬下兩塊肉來!
閻解成閉上眼睛,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兩行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里,咬著牙根,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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