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碎雪沫子，順著衚衕口直往人脖領子裡灌。
於海棠一把挽住於莉的胳膊，踩著凍硬的泥地，風風火火地推開了衚衕口國營小吃店的厚棉門簾。
店裡頭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濃郁的豬下水滷湯香味混著蒜汁兒的辛辣味撲面而來，燻得人渾身毛孔都跟著舒展開來。
於海棠把小皮包往油膩膩的八仙桌上一拍，豪氣地掏出糧票和毛票，去視窗端回來兩碗加了雙份肥腸肺頭的滷煮火燒，外加四個剛出鍋的烙火燒。
熱氣騰騰的粗瓷大碗擺在桌面上，於海棠卻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她把下巴墊在疊起的手背上，兩隻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姐姐。
於莉太瞭解自己這個親妹妹了。
從小到大，於海棠就是個無利不起早、心裡頭藏不住半點事兒的主兒，今天破天荒請自己吃兩毛多錢一碗的加肉滷煮，裡頭要是沒貓膩才叫見了鬼。
於莉不緊不慢地拿起竹筷，從碗裡夾起一塊燉得軟爛入味的肥腸塞進嘴裡，細細嚼嚥下去，這才掀起眼皮子，慢條斯理地開口：
“有話就痛快說，拿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幹什麼？我臉上還能長出滷煮來？”
“還有，今天中午你在廠廣播室裡頭到底發什麼瘋？那篇表揚稿念得跟唱戲似的，恨不得把何主任誇成天底下頭一號的大英雄，你就不怕宣傳科和車間裡頭的人在背後嚼舌根？”
聽到“何主任”三個字，於海棠白皙的臉頰上泛起兩團紅暈。
她往四周掃了一眼，見旁邊的食客都在埋頭呼嚕呼嚕喝湯，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嗓門：
“姐，他們愛嚼舌根就讓他們嚼去唄！何主任本來就有大本事，大冬天的弄來五百斤豬肉，全廠幾千號工人哪個不念他的好？”
說到這兒，於海棠伸手拽了拽於莉的袖口，聲音壓得更低了：
“姐，你在三食堂後廚天天跟何主任一塊兒幹活，我問你個事兒，你可得跟我說實話！”
“何主任他平時在辦公室裡頭，到底愛喝茉莉花茶還是高末兒？抽菸只抽大前門嗎？還有……他跟那個從秦家村娶上來的鄉下丫頭，兩口子感情到底好不好啊？”
轟的一聲，於莉只覺得耳根子嗡鳴了一下，手裡的竹筷差點沒捏穩。
她心裡頭瞬間拉響了警報！
自己費盡心機跳出老閻家那個火坑，在帽兒衚衕的小院裡頭把身子都交給了何雨柱，眼下連個正式工的編制都還沒徹底落聽，名分更是半點影子都沒有，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親妹妹竟然也盯上了何雨柱這塊肥肉！
要是讓於海棠這死丫頭仗著年輕未婚橫插一槓子，那自己將來在三食堂、在何雨柱身邊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於莉把竹筷往碗沿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的溫度退了個乾乾淨淨。
“於海棠，我警告你，趕緊把你腦子裡頭那些不切實際的歪心思給我收起來！”
於莉挺直了腰桿，聲音又冷又硬，半點情面都沒留，“何主任那是什麼人？人家剛結婚才幾個月，對家裡頭那個新媳婦兒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是沒去南鑼鼓巷瞧見過，大年初二那天何主任陪媳婦回秦家村，光是稻香村的槽子糕、桃酥就買了四五封，大前門、蓮花白塞滿了一整張網兜，他爸何大清還特意添了不少厚膘五花肉，把腳踏車後座壓得直晃悠！”
“人家兩口子蜜裡調油，關起門來天天燉肉吃雞，何主任那是重情重義、一口唾沫一個釘的真爺們兒，絕不可能是那種喜新厭舊的陳世美！”
這番話像一瓢涼水，兜頭澆在了於海棠的腦袋上。
於海棠臉上的紅暈消退了幾分，嘴唇抿了抿，顯然有些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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