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意看他變了臉色，沒急著說話，轉身進堂屋倒了一搪瓷缸的涼白開出來，擱在石桌上。
“三十八個車工一個人一天改六件，四天能出八百件，這個我在李副廠長跟前報過了……”
錢國棟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刺繡組……”
許知意接過他的話頭：“刺繡組有多少人？”
“十二個。”
“一件四十分鐘，十二個繡工就算做十個小時，八百件至少得四天半。”
許知意算了一下道，“車工四天改完了，繡工第五天才繡完，繡完之後還得整燙，怎麼也得大半天。加起來就是五天多，陳先生的貨輪哪天走？”
錢國棟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說的是六號裝櫃，五號下午之前必須送到港務局的倉庫。”
“那就是四天。”
許知意把搪瓷缸往他手邊推了推，“你今天上午才開始改第一件樣衣，就算下午全線開工，滿打滿算也就四天整。車工來得及，繡工來不及。”
錢國棟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端起搪瓷缸灌了兩大口涼白開，手都在抖。
他在李副廠長跟前拍胸脯的時候，滿腦子只算了車工的賬，壓根忘了刺繡組的產能！
劉芬被罰去車間拆墊肩，心裡正憋著一肚子火，這要是趕不上交貨日期，她非得拿這事兒翻舊賬不可！
“許同志，這、這可怎麼辦？”
錢國棟擱下搪瓷缸，急得搓手。
“借人不是不行，可其他車間這個月自己的出貨單也壓著呢，李副廠長拆東牆補西牆，回頭其他車間完不成定額，那邊的主任第一個找他算賬。再說這批貨是出口的，陳先生那邊驗貨挑得細，八百件裡頭混著兩撥人的手工，針腳鬆緊不一樣，抽檢出來算誰的？”
許知意回畫室拿了工具。
回來後把那件樣衣重新鋪開，用炭筆順著牡丹圖案的枝葉主幹在卡紙上快速描摹，接著拿裁紙刀順著線挖空。
不到五分鐘，一張定位漏板做好了。
她把漏板覆在樣衣胸口，對準牡丹右下角，鏤空槽嚴絲合縫卡在枝葉主幹上。
“錢師傅，廠裡的平車能不能走這種弧線？”
“能啊，當然能，這是車工的基本功。”
新學徒進廠頭三個月練的就是這個。
可繡花是繡花，車縫是車縫，廠裡這兩撥人各管各的，十幾年了誰也沒真把這兩道工序拆開，拼到一塊兒幹過。
錢國棟盯著漏板，腦子裡“嗡”的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