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這聲低沉的冷喝在冷庫裡炸響，震得頭頂的白熾燈似乎都晃了兩下。
隨著那紅松木盒蓋完全敞開，一股屬於百年野山參特有的草木奇香，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死了空氣裡瀰漫的酸澀硫磺味。幾位跟著秦老闆來踩盤子的外貿大老闆，原本還端著架子站在後頭，此刻聞著這味兒，腳底下像生了風，呼啦啦全圍攏到了檢驗臺前。
“這氣味……提神醒腦，直鑽五臟六腑！”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廣東客商深吸了一口帶著藥香的冷氣，眼底爆出一團貪婪的亮光。
陸長風沒接話，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趙剛。
“去端一盆七十度的溫水來。找個乾淨的玻璃盆。”
趙剛腳跟一碰，轉身大步跨出冷庫。沒多大功夫，他就端著一個透明的大玻璃盆走了回來，穩穩地擱在檢驗臺正中央。水面上冒著嫋嫋白氣。
陸長風挽起夾克衫的袖口，從旁邊的工具盤裡拿起一把銀質小刀。刀刃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白芒。
“秦老闆不是信不過咱們泥巴地裡刨出來的土特產嗎？今天就讓各位掌掌眼，看看這帶著外文鋼印的‘高麗參王’，到了水裡是個什麼德行。”
他刀鋒一轉，直接從秦老闆那個華麗的錦盒裡，挑起了那株金燦燦的“參王”。
秦老闆臉色一變，剛想伸手去攔，陸長風已經毫不客氣地將那株“參王”連頭帶尾扔進了溫水盆裡。
“噗通。”
水花濺起。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死死盯在那個透明的玻璃盆裡。
起初的三秒鐘，水面風平浪靜。可緊接著，讓人倒胃口的一幕出現了。那株原本金黃耀眼的高麗參，在溫水的浸泡下，表皮開始往外滲出一股股渾濁發黃的酸水。水面上迅速浮起一層刺鼻的油垢和黃綠色的化學泡沫。
“嘶啦——”
一聲微不可察的悶響從水底傳來。那參體底部原本看著茂密粗壯的參須，竟然在水波的盪漾下，一根接一根地脫落下來。斷口處沒有半點植物纖維的拉絲感，反而露出了一團團白花花的工業膠水殘渣。
“這鬚子是拿膠水粘上去的！”
廣東客商倒抽了一口冷氣，指著水盆的手指頭都在打顫。
水盆裡的清水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盆散發著惡臭的毒湯。那株被扒了皮的“參王”，此刻露出蒼白浮腫的內裡，活像一根被化學藥水泡發了的爛蘿蔔。劣質硫磺的刺鼻氣味順著白氣蒸騰上來，燻得幾個靠得近的大老闆連連咳嗽，趕忙捂著鼻子往後退。
“楚老說得沒錯，工業硫磺燻蒸，外加膠水拼接。”陸長風拿銀刀在水裡隨意撥弄了兩下，冷眼看向秦老闆，“這東西要是切片熬湯喂進肚子裡，別說續命，催命倒是快得很。”
他順勢抽出銀刀，在旁邊的酒精燈上燎了兩下。刀尖輕輕挑起自己那株百年林下參，穩穩地放入旁邊另一個裝滿清水的白瓷碗裡。
真金不怕火煉，好參不怕水試。
那株野山參一入水，土黃色的表皮不僅沒有褪色，反而吸飽了水分，紋理變得更加清晰深邃。那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在水波中舒展，彷彿重新煥發了勃勃生機。清澈的泉水裡透著一股子純正的草木琥珀色，讓人只看一眼就覺得心曠神怡。
“鐵線紋，皮老緊實，入水不散！”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港商湊上前，激動得連連拍手，“這是真正的絕頂好貨！我做藥材生意二十年，這也是頭一回見著這麼完整的全須老參！”
鐵證如山，高下立判。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秦老闆，此刻那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帶來的那群外貿商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從恭敬變成了防備與憤怒。大家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的人精，誰還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
“老秦，你這事辦得太不地道了！”廣東客商指著那盆毒水，氣得直咬牙，“你跟我們說你在海關有硬路子，能弄到國際頂尖的參王。我們信了你的邪，大老遠跟著你跑來北方。你這是想拿這堆生化垃圾騙我們的外匯？”
“就是！這要是當補藥賣給我們的老主顧，吃出了人命，咱們在香港的招牌全得被你砸了！”
幾個老闆群情激奮，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秦老闆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