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粗壯的手指扣住那錦盒上的純銅鎖釦，用力往上一挑。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彈響，沉重的盒蓋被緩緩掀開。
冷庫上方高瓦數的防爆白熾燈光順勢傾瀉而下，直直地打在盒子裡頭那層明黃色的絲綢軟墊上。一株體型碩大、通體泛著耀眼金黃色澤的“人參”赫然躺在正中央。這物件的個頭足有成年男人的小臂那麼粗，主根粗壯得有些臃腫，底下的參須更是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向四周鋪展延伸，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壓人的富貴氣派。
可就在盒蓋完全敞開的這一瞬間，一股刺鼻刺眼的怪異藥味，猶如一團化不開的毒霧，蠻橫地衝破了冷庫裡原本清冷乾淨的空氣，直往在場所有人的鼻腔裡鑽。這味道根本不是深山老參那種醇厚綿長的草木清香，而是夾雜著一股子酸澀嗆人的化學藥水味。
陸長風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頭，高挺的鼻樑微微聳動，那股子沖鼻子的劣質硫磺味讓他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陣噁心。
秦老闆卻像個捧著傳國玉璽的土皇帝，下巴高高揚起，鼻孔都快翹到天花板上了。他伸手彈了彈那件昂貴的駝色大衣，嘴裡叼著雪茄，繞著那盒金黃色的人參踱了兩步，臉上的橫肉堆滿了不可一世的傲慢。
“陸老闆，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可是我花大價錢，託關係從海關那邊弄進來的國際頂級高麗參王！”
秦老闆伸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大圈，語氣裡透著股子給鄉巴佬開眼的施捨勁兒。
“你們內地人天天守著個破山頭，靠天吃飯，懂什麼叫現代科學？人家國外早就用上人工干預技術了。恆溫溫室、營養液滴灌，加上高科技的催生手段，三年時間就能長出你們這破山溝裡幾十年都憋不出來的體格！這品相，這色澤，放到香港的拍賣行裡，那都是要用美金結賬的搶手貨。你那點從泥巴地裡刨出來的土特產，拿什麼跟人家的國際尖端貨比？”
他把夾著雪茄的手指重重地扣在玻璃檢驗臺上，目光咄咄逼人地盯著陸長風。
“我今天把這寶貝亮出來，就是想讓你認清現實。現在的市場，看的是賣相和產量。你這黑瞎子嶺的東西再金貴，也鬥不過人家的流水線。乖乖按我說的三成市價籤合同，我還能保你這莊園有口飯吃。你要是繼續冥頑不靈，等這種高麗參大批衝進內地市場，你那一庫房的破樹根就只能當柴火燒了！”
這番話連消帶打，企圖用所謂的外來高科技徹底擊碎黑瞎子嶺的定價底氣。站在後頭的趙剛捏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咔咔直響，恨不得一拳砸爛這港商那張囂張的胖臉。
陸長風卻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深邃冷厲的黑眸落在那株碩大的金黃人參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他甚至懶得自己動手去碰那髒東西，只是偏過頭，衝著站在冷庫門口守著的小亮打了個響指。
“小亮，去隔壁實驗室。把楚老先生請過來，就說有國際上的西洋景，請他老人家過來掌個眼。”
小亮應了一聲，轉身一路小跑出了冷庫。
秦老闆見陸長風這副油鹽不進的從容模樣，心裡沒來由地突突跳了兩下。可他轉念一想，自己這貨可是花了大價錢在口岸收來的，帶全套外文證書，這窮鄉僻壤的土包子怎麼可能看得出深淺。他冷哼一聲，將雪茄重新塞進嘴裡，篤定陸長風這是在死撐面子。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冷庫的大鐵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布鞋踢踏聲。
楚專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褂，手裡還拿著個沾著泥土的玻璃試管，火急火燎地跨進門檻。老頭子這幾天正帶著團隊在後山搞土壤酸鹼度的對比實驗，聽小亮說有人拿著外國的參王來砸場子，骨子裡的那股學術傲氣瞬間就被點燃了。
“哪來的國際尖貨？讓老朽看看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神物！”
楚專家大步流星地走到檢驗臺前，順手把試管擱在旁邊。他從大褂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厚底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又摸出一個常年帶在身邊的高倍放大鏡，彎下腰，整個腦袋幾乎要貼到那紅木錦盒的邊緣。
老頭子先是聳著鼻子用力吸了兩口氣。原本滿含期待的眼神在聞到那股味道的瞬間，陡然蒙上了一層濃重的嫌惡。
他沒有直接用手拿，而是從兜裡摸出一把醫用小鑷子，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那株高麗參粗壯的蘆頭。放大鏡的鏡片順著蘆頭一路往下，在那金黃色的參體和密密麻麻的參須交界處來回掃視。
前後不過看了十幾秒鐘。
“啪！”
楚專家猛地直起身，手裡的放大鏡被他重重地拍在玻璃檢驗臺上。老頭子氣得鬍子直翹，胸膛劇烈起伏著，指著錦盒裡的東西破口大罵。
“荒唐！無恥至極！這叫什麼國際頂級參王？這分明是一堆糊弄鬼的生化垃圾！”
楚專家抓起那把小鑷子，指著那株金燦燦的高麗參，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了八度，在空曠的冷庫裡震耳欲聾。
“陸社長，你看看這蘆頭！這上面的蘆碗稀疏平滑，加起來都不到五個，分明是一株頂天了只長了兩三年的催肥園參。他們用大劑量的化肥和膨大素把主根催成這種臃腫的畸形，然後為了冒充老參的年份，竟然用工業膠水在底座上強行拼接了其他參的枯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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