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紫砂茶杯擱在紅木桌面上。
杯底磕碰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他從容不迫地站直了高大挺拔的身軀，深邃冷厲的黑眸越過跪在地毯上的王行長，靜靜地端詳著門口這位喘著粗氣的中年男人。平時只在市級電視新聞裡端坐的一把手，此刻連最基本的官場體面都顧不上了。
市長顧不上擦去額頭滾落的豆大汗珠。他一把推開擋路的實木靠椅，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陸長風面前。他伸出那雙滿是冷汗的手，死死握住陸長風寬厚粗糙的手掌，力道大得連指關節都在泛白。
“陸同志！陸老闆！可算趕上了！”市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嗓音裡透著一股子火燒眉毛的焦灼，“我接到人民銀行市總行的加急彙報，說縣支行賬戶裡憑空多了一百萬美金的現匯。我連會都沒開完，直接讓司機把油門踩到底趕了過來。”
旁邊跪在波斯地毯上的王行長早就嚇傻了。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基層行長，哪見過市裡的一把手為了筆賬目，失態到連鞋跟跑掉了一隻都不自知的地步。
陸長風不動聲色地任由對方握著手。他感受到了這位市長掌心裡的顫抖，那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絕望與祈求。
“市長一路風塵僕僕，坐下喝口熱茶順順氣。我這筆錢來路清白，有港方的正規結匯手續。如果是賬目上需要走什麼流程，我配合市裡的工作。”陸長風的聲音低沉平穩，透著一股能把狂風巨浪瞬間壓平的沉穩底氣。
市長哪裡顧得上喝茶。他死死盯著陸長風，眼眶裡爬滿了疲憊的紅血絲，乾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兩下，終究還是放下了身段。
“陸老闆，我今天來不是查賬的。我是厚著這張老臉，來向你化緣的！”
市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夾雜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他拉過一把椅子重重坐下，雙手痛苦地搓了一把臉，將市裡正面臨的死局和盤托出。
原來，市裡的第一重型機械廠正處在技術轉型的生死關頭。廠裡幾萬號工人的飯碗全系在一條從德國引進的先進生產線上。中德雙方的合同早就簽好了，德方的貨輪甚至已經停在了天津港的錨地裡。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市裡向部裡申請的外匯額度卻被卡了脖子。
“德國佬那邊下了最後通牒。三天之內要是見不到一百萬美金的現匯打進他們的海外賬戶，貨輪立刻掉頭回國。不僅定金全砸在水裡，咱們市還得背上鉅額的國際違約金！”
市長說到這裡，痛苦地砸了一下大腿，眼角隱隱泛起一層水光。
“幾萬個家庭的生計啊！機械廠要是跨了，咱們市的經濟倒退十年都補不回來。市裡的外匯儲備早就見了底，我去省裡求爺爺告奶奶也沒湊夠這筆美元。今天要是沒有你這筆天降的現匯，我這個市長只能引咎辭職去給全市老百姓謝罪了！”
話音落下，整個貴賓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王行長縮在角落裡直嚥唾沫。他心裡門兒清，外匯在現在這個年代比黃金還要搶手。國家牌價和黑市價格之間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陸長風要是把這一百萬美金捏在手裡，隨便去沿海的黑市走一遭，換回來的人民幣足夠把整個縣城買下來。市長這番化緣，等於是直接從陸長風的身上生生割下一大塊肥肉。
市長抬起頭，滿眼希冀地望著陸長風，語氣近乎哀求。
“陸老闆，我知道這要求讓你吃大虧了。你放心，市裡絕不白拿你的外匯。我們按國家最高牌價給你結算人民幣！虧掉的那些差價，市裡用稅收減免、用土地指標、用政策補貼慢慢補給你。只要你肯把這筆外匯額度讓給公家，你就是全省的功臣！”
陸長風靜靜地聽完這番聲淚俱下的懇求。
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紅茶，淺淺地呷了一口。深邃漆黑的眸子倒映著茶水裡的浮葉，腦海裡卻在飛速盤算著這盤大棋。
一百萬美金捏在手裡，確實能在黑市上翻起滔天巨浪，換來幾輩子花不完的鈔票。可他陸長風要的從來不是躺在錢箱子裡當個守財奴。黑瞎子嶺的產業越做越大，遲早會引來更多像省城商會那種紅了眼的龐然大物。光靠鎮上老陳那個派出所長的庇護，防線終究太單薄了。
在八十年代這片野蠻生長的商海里，再多的金銀財寶，也比不上一把由官方親手打造的通天保護傘。
用這筆美金，換取市裡一把手的絕對站臺，把老陸家的商業版圖和政府的利益死死捆綁在一輛戰車上。這筆買賣不僅不虧，反而是一記殺人不見血的絕妙殺招。
陸長風放下茶杯，瓷底觸碰木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緊張、連呼吸都屏住的市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豪邁狂放的笑意。他沒有提任何附加條件，也沒有討價還價的拉扯，只是將寬厚的大手隨意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市長。機械廠幾萬號工人的飯碗，比我陸長風兜裡的鈔票重得多。”
陸長風直起挺拔的腰背，低沉渾厚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能吞吐天地的梟雄格局，乾脆利落地砸在市長的心坎上。
“這筆外匯，市裡隨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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