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那份泛黃的牛皮紙檔案。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副玳瑁邊框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低下頭,藉著貴賓室明亮的燈光,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起來。
偌大的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王行長縮在角落裡直嚥唾沫,連呼吸都刻意壓得又輕又緩。
陸長風靠在真皮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裡的青瓷茶碗。他這份二期擴建規劃書,不僅是一張商業藍圖,更是一張吃透了地方財政死穴的談判籌碼。
“陸老闆,你這手筆有點大啊。”
市長看完最後一頁,摘下老花鏡,捏了捏眉心。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透著一股為難,指著檔案上的幾行黑字。
“你要把黑瞎子嶺周邊連綿三十里的荒山野地全部無償劃歸合作社,還要市裡特批長達十年的全產業鏈免稅政策。這我都咬咬牙能批給你。可你這上面寫的,由市財政做擔保,由銀行定向發放一千萬的無息貸款。這口子要是開了,我這市長得背多大的責任?”
一千萬的無息貸款,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幾十塊的年代,不亞於在市財政的賬面上掏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王行長在旁邊聽得雙腿發軟,差點一屁股坐回波斯地毯上。
陸長風放下茶杯,瓷底觸碰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市長,賬不是這麼算的。我把一百萬美金的外匯額度全盤讓給市裡,解了重型機械廠幾萬工人的燃眉之急,保住了市裡的工業根基。這筆外匯放在黑市上,差價利潤是多少,您心裡明鏡似的。”
陸長風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市長,語氣裡透著不容反駁的強硬底氣。
“我不要市裡補差價,我只要這筆千萬級別的無息貸款來搞基建。修盤山公路、建深加工冷鏈廠房、拉專線電網。這些真金白銀全砸在咱們市的土地上,一分錢都不會流進我陸長風私人的腰包。等我這生態莊園的盤子徹底做大,解決的是周圍十幾個村鎮的就業。這筆賬,市裡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
市長死死盯著陸長風那張年輕卻透著老辣的臉龐。
他幹了半輩子行政,見過的精明商人多如牛毛,可誰也沒有眼前這個山裡漢子這般宏大的格局和膽色。拿天價外匯換取政策和資金槓桿,用公家的錢來修自己的路,這手段玩得爐火純青。
可現實擺在眼前,德國人的貨輪不等人。沒有這筆外匯,機械廠明天就得面臨違約破產的死局。
“好!我籤!”
市長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他從口袋裡拔出鋼筆,在陸長風那份規劃書的末尾,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大名,隨後重重地按下了隨身攜帶的市委私章。
“王行長,今天就把手續走完。外匯入公賬,按最高牌價給黑瞎子嶺合作社結匯人民幣。那一千萬的無息貸款指標,市裡出擔保函,走農業扶持專項資金的通道,一分不少地打進陸老闆的戶頭!”
王行長哪敢有半點遲疑,連滾帶爬地衝出貴賓室去蓋章辦手續。
短短兩個小時內,所有的公文批覆全部走完。陸長風不僅拿到了按最高比例兌換的鉅額人民幣貨款,手裡更是多了一沓蓋著紅戳子的免稅批文和千萬貸款合同。
他把這些重若千鈞的檔案妥帖地塞進軍綠色帆布包裡。拉上拉鍊,陸長風拒絕了市長設宴款待的邀請,大步流星地走出銀行大門。
初夏的暖風捲著街頭的塵土撲面而來。陸長風跨上吉普車,一腳油門踩到底。墨綠色的越野車伴隨著低沉的引擎轟鳴,碾過市區的柏油路,一路風馳電掣地朝著黑瞎子嶺的方向駛去。
回到大木墅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子裡的壁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林婉秋正坐在客堂的紅松木八仙桌旁,手裡拿著算盤核對特產行今天送上來的流水。聽見院子裡的剎車聲,她趕緊放下手裡的賬本,撩開門簾迎了出來。
“當家的,去銀行辦個匯款怎麼折騰了一整天?我還怕你在市裡遇上什麼難纏的地頭蛇。”林婉秋一邊幫他脫下沾了灰塵的外套,一邊關切地打量著他。
陸長風伸手攬過她豐潤的腰肢,帶著她走回屋裡。
“遇上了一頭攔路虎,不過讓我順手給拔了牙,還給咱們家牽回來一頭會下金蛋的老母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