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將那塊沉重的黑色膠木話筒穩穩地扣回座機底座，發出一聲乾脆利落的輕響。
他身子微微後仰，寬厚的脊背靠進紅松木太師椅裡。深邃冷厲的眸光越過窗欞，凝視著黑瞎子嶺上空那深沉如墨的夜色。秦老闆在電話裡那帶著顫音的彙報，早就在他的算盤裡撥得清清楚楚。這盤跨越南北、直通港島的商業大棋，今天算是徹徹底底地把棋眼給做活了。
次日清晨，初春的白霧還沒從縣城的街道上散透，料峭的寒風順著領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一輛墨綠色的越野吉普車猶如一頭出閘的鋼鐵猛獸，碾著平整的柏油路面一路疾馳。陸長風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利落地打了個死把。吉普車帶著一陣低沉渾厚的引擎轟鳴，穩穩當當地橫停在縣城中國銀行分理處的臺階下。車輪摩擦地面，濺起幾點混著冰碴子的泥水。
這年頭，中國銀行是獨家辦理外匯業務的公家衙門，門臉建得比縣政府的大樓還要氣派三分。青磚外牆配著高大的羅馬柱，厚重的玻璃推拉門裡頭，透著一股子機關單位特有的陰冷威嚴。
陸長風穿著那件挺括的舊軍綠色夾克，長腿邁上高高的臺階，皮靴踩在水磨石地磚上踏出沉穩的聲響。他徑直走向大廳最裡側的對公業務視窗，從懷裡摸出黑瞎子嶺合作社的公章手續、個人證件，連同秦老闆昨晚發來的那一串國際電傳匯單號，順著半圓形的玻璃凹槽推了進去。
“查一筆香港滙豐銀行過來的外匯賬目。”陸長風屈起指節，在木頭櫃臺上叩了兩下，聲音平穩低沉，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坐在鐵柵欄裡頭的年輕職員正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手裡還翻著一份昨日的舊報紙。他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抓過那幾張紙掃了一眼。
起初他根本沒當回事。這偏遠的窮縣城，平時能來辦外匯的也就是幾個華僑親屬，頂破天匯個兩三百美金的安家費。他熟練地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指令，扯過旁邊電傳打字機吐出的一長條對賬單。
可當他的視線隨意地落在底端那行彙總數字上時，端著茶缸的手猛地一哆嗦。
一、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那後面帶著一長串零的阿拉伯數字，像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鋼針，直挺挺地扎進他的瞳孔裡。數字前面那個醒目的“$”符號，更是晃得他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一百萬美金！
年輕職員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臉色刷地一下褪得煞白，猶如一張死人的臉。他猛地抬起頭，隔著冰冷的鐵柵欄死死盯著陸長風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衫，心裡的警惕瞬間拉到了頂峰。
這窮山溝裡的縣城，一年到頭連幾千美金的外匯額度都湊不齊。一個看著像個鄉下包工頭的漢子，怎麼可能憑空變出一百萬美金！這絕對是偽造國際電傳憑證來銀行搞驚天詐騙的亡命徒！
他嚥了口乾澀的唾沫，手心裡的冷汗浸透了紙張的邊緣。他裝模作樣地低下頭假裝核對，右手卻悄無聲息地摸向辦公桌底下，狠狠按下了那個紅色的緊急警報按鈕。
“嗚——！”
刺耳尖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銀行大廳的安靜。四個荷槍實彈的保衛科幹事從走廊兩側如狼似虎地衝了出來，手裡的黑色警棍齊刷刷地指向站在櫃檯前的陸長風。
“雙手抱頭！往後退！貼在牆上！”帶頭的保衛科長厲聲大喝，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臨大敵。
陸長風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沒有後退，更沒有舉手。他只是身子微微前傾，冷眼瞥了那些指著自己的警棍一眼。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冷厲煞氣猶如實質般擴散開來，硬生生把幾個保衛幹事逼得心底發毛，拿著警棍的手僵在半空，半寸都不敢往前邁。
“吵什麼！大清早的按什麼警報！”
二樓辦公區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縣銀行的王行長挺著圓滾滾的啤酒肚，滿頭大汗地順著樓梯跑了下來。他一邊扣著西裝領口錯位的扣子，一邊氣急敗壞地指著那個縮在櫃檯裡頭瑟瑟發抖的職員。
“王行長！這人拿假單子來騙匯！上面寫著一百萬美金，這絕對是特大詐騙案！”年輕職員指著陸長風，聲音都在劇烈地打哆嗦。
王行長腦子裡轟隆一聲悶響。他一把推開擋路的保衛幹事，衝進櫃檯裡，奪過那張對賬單和國際電傳確認底單。
他的目光落在那組資料上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死死釘在原地。老花鏡順著鼻樑骨往下滑了一大截他也顧不上扶，兩隻胖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把那張薄薄的紙捏得嘩啦作響。
他湊到電傳打字機前，親自輸入了核驗密碼。機器發出一陣咔噠咔噠的聲響，吐出的確認回執上，那組專用的國際防偽密押和港方滙豐銀行的專屬結匯印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昭示著一個事實。
這筆錢不僅是真的，而且已經實打實地趴在了他們縣支行的外匯儲備賬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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