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帆布包擱在桌面上，拉開拉鍊，將那厚厚一沓蓋著各種官方大印的紅標頭檔案倒了出來。
林婉秋拿起最上面那份免稅批文，藉著明亮的白熾燈光仔細看了一遍。當她看到底下那份一千萬無息貸款的紅契時，整個人像觸電般僵在原地，水潤的杏眼裡寫滿了震撼。
“一千萬？還不要利息？周圍那幾十里的荒山全白劃給咱們合作社了？”
林婉秋倒抽了一口涼氣，捏著檔案的手指頭都在微微打顫。她跟著陸長風見過不少大場面，可這白紙黑字上的官方特權，還是超出了她的認知極限。
“當家的，你這做買賣的手段真是玩出花來了。拿那些港商的錢做籌碼，去套公家的底子。這就等於是市裡出錢出地，幫咱們把這黑瞎子嶺的產業給做大做強啊。”
陸長風端起桌上溫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笑意。
“這就叫空手套白狼的高階玩法。資本積累到了一定地步，單靠咱們自己賣藥材摳利潤，速度太慢了。有了官方的無息貸款和免稅政策，咱們就能敞開手腳建大型冷鏈物流。明天我就讓趙剛帶人去把周邊那些山頭全給圈起來，種上漫山遍野的林下參。”
兩人正湊在桌前商討著接下來的動工細節。
門外傳來一陣沉重急促的皮靴腳步聲。趙剛沒敲門，直接推開厚實的木板門走了進來。他手裡捏著幾份裝訂精美的彩色厚紙皮檔案，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初夏夜裡的穿堂風順著半開的大門刮進來，吹得桌上的賬頁嘩啦啦作響。
“老闆，這是縣城和省城那幾個熟面孔的大老闆託人送上山的加急件。”
趙剛大步走到桌前，將那幾份透著油墨香氣的企劃書重重拍在桌面上。那些彩色封皮上，印著高聳入雲的樓盤效果圖和沿海城市的繁華夜景。
“現在外面風向變了。南方沿海那幾個特區剛放出炒地皮的政策，省城好多做實業的老闆全瘋了，紛紛關了廠子把資金往南邊砸。”
趙剛指著桌上的企劃書，語氣裡透著幾分憂慮。
“這幫人知道咱們黑瞎子嶺賬面上趴著海量的現金流。他們這是聯合起來，想勸您把山上的買賣盤出去。他們說這年頭種地養林蛙來錢太慢。只要把手裡的現錢投進南方的房地產，去沿海炒地皮蓋商品房，閉著眼睛睡一覺，第二天本金就能翻上好幾番。”
林婉秋聽得心裡一緊。這大半年來她跟著看賬本，自然知道外頭現在流行賺快錢。倒騰批文、炒買炒賣地皮，一夜暴富的神話每天都在省城的圈子裡流傳。這種來錢速度，確實比他們在深山老林裡風吹日曬要快得多。
她轉過頭，有些擔憂地看向陸長風。
陸長風連那幾份印刷精美的企劃書都沒翻開看一眼。他隨手拿起桌角的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劃亮火苗。
他夾著那幾份厚厚的投資企劃書，直接扔進腳邊那個用來取暖除溼的紅泥火盆裡。跳躍的火舌瞬間捲住彩色的銅版紙，火苗迅速竄高，將那些描繪著暴富神話的紙張吞噬殆盡，化作一團散發著焦糊味的黑灰。
跳動的火光映照在陸長風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點對投機倒把的狂熱，只有堅如磐石的冷硬與清醒。
“資本的遊戲，全是吹出來的肥皂泡。今天能一夜暴富，明天就能讓人排著隊上天台排隊跳樓。”
陸長風撣了撣指尖沾上的紙灰，沉冷的聲音在堂屋裡擲地有聲。
“回去告訴那幫做白日夢的蠢貨。這黑瞎子嶺的一草一木，才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基。不管外頭的風向怎麼變，也不管那地皮炒到什麼天價。”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戶，定定地看著夜幕下連綿起伏的巍峨群山。
“不，老子只搞實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