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火舌瞬間吞噬了那幾份印刷精美的銅版紙。火苗在紅泥火盆裡猛地竄高，發出劈里啪啦的燃燒聲。跳躍的火光映照在陸長風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將他冷峻的下頜線條勾勒得宛如生鐵澆築。濃烈的油墨焦糊味在客堂裡瀰漫開來。
趙剛站在一旁，盯著那些化為灰燼的投資企劃書，粗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乾嚥了一口唾沫，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侷促地搓了兩下。
“老闆，南邊炒地皮現在可是最能生錢的買賣。前兩天我去市裡辦事，聽說不少大廠的廠長都帶著公款南下。他們說只要買塊荒地捂上幾個月再倒手，賺的差價夠咱們這果園林場幹上大半年了。這錢不掙，是不是虧了？”
趙剛是個在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實在漢子。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經濟大勢，只知道外面的人全在搶著撿錢。他心疼老闆錯過了發大財的捷徑。
陸長風拿起旁邊的長柄火鉗，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盆裡的殘灰。那張素來冷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洞穿世事的清醒冷笑。他抬起眼皮，深邃的黑眸裡透著能把人心看透的銳利光芒。
“炒地皮那是拿命在刀尖上跳舞。把真金白銀砸進荒地裡，靠著一張嘴皮子和幾張批文把地價吹上天。這叫擊鼓傳花，全是吹出來的肥皂泡。”
陸長風手腕一翻，火鉗將一塊沒燒透的紙殼按進通紅的炭火深處，火星四濺。
“這種建立在負債和投機上的買賣，看著光鮮亮麗，實則根基全無。等哪天政策風向一變，或者後頭沒人接盤，這五彩斑斕的泡泡一戳就破。到時候那些砸鍋賣鐵往裡衝的人，資金鍊一斷，全得排隊去跳樓。我陸長風帶著大夥兒掙的是踏實錢，這種要命的賭局，老子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隔壁書房的布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楚專家披著件半舊的灰呢子大衣走出來。老頭子手裡端著個印著紅星的搪瓷茶缸，剛走到桌邊就聽見了這番擲地有聲的話。他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眼底閃爍著壓制不住的震撼光芒，看陸長風的眼神透著深深的折服。
“陸社長，你能在這舉國狂熱的當口保持這份清醒，老朽佩服得五體投地。”
楚專家大步走到火盆前，枯瘦的手指激切地指著窗外那片在寒風中搖曳的廣袤山林。
“現在外面的人全紅了眼，恨不得把老祖宗留下的本錢全砸進水泥鋼筋裡。他們哪裡懂得，這世上真正能傳百世的基業，全在這泥土裡頭。沒有根基的財富就像這盆裡的紙灰，風一吹就散了。只有牢牢握在手心裡的核心技術和生態資源，才是任何時代都打不倒的鐵飯碗！”
陸長風丟下火鉗，挺拔雄壯的身軀豁然站直。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火光，帶著一股子吞吐天地的梟雄氣場，那股子傲視群雄的底氣讓屋內的空氣都跟著沉重了幾分。
“不管外頭炒什麼，人總得吃飯，總得吃藥續命。咱們把黑瞎子嶺這片老林子的核心生態捏在手裡，就等於捏住了全省乃至全國高檔補品市場的咽喉。鋼筋水泥會老舊塌陷，可只要這山裡的活水不斷，咱們種下的人參和養殖的林蛙就能源源不斷地生出真金白銀。”
陸長風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松木書桌前。他雙手抓住桌面上那張囊括了周邊三座山頭的全景地形圖，用力往兩邊一扯，將寬大的圖紙平平整整地鋪開。他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圖中央，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碗嗡嗡作響。
“既然要搞實業，咱們就不能只盯著眼前這幾畝地的小打小鬧。光靠僱人進山採蘑菇挖草藥，那是散戶泥腿子的幹法。我要把這黑瞎子嶺，徹底翻個底朝天。”
趙剛和楚專家齊刷刷地圍了過來。兩人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張畫滿紅藍色標記的圖紙上，連呼吸都放緩了節拍。
陸長風修長的手指順著山脊線一路往上劃，冷厲的聲音裡燃起一團跨越時代的狂野野心。
“我早就算過了。咱們手裡的現金流已經足夠打一場硬仗。我不僅要擴大林下參和雪蛤的規模，我還要在這幾百里的深山裡，建一個全亞洲最大的高山珍稀動植物科研與繁育基地！”
這宏大的構想一齣，猶如一記重錘砸在楚專家的天靈蓋上。老頭子端著茶缸的手劇烈地哆嗦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也毫無察覺。
“科研繁育基地？陸社長，你這是要搞基因寶庫啊！”楚專家的聲音都在打著顫，那是學術狂人見到畢生夢想即將落地的狂熱。
“沒錯。咱們不僅要種人參，還要建屬於自己的種質資源庫。”
陸長風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的幾個山坳處，每一指都帶著開疆拓土的果決。
“把那些快要絕跡的高山草藥、稀有飛禽走獸，全納入咱們的生態迴圈系統。建全天候的玻璃溫室，搭最先進的無菌培育室。從源頭上掌握最頂尖的繁育技術。以後別人只能苦哈哈地賣原材料，咱們直接賣技術標準和基因專利！老子要讓全天下的藥材商，都得仰著脖子看我黑瞎子嶺的臉色行事！”
這番話描繪的版圖太過龐大，龐大到超出了八十年代初絕大多數人的認知極限。趙剛雖然聽不懂那些高深的專業詞彙，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老闆身上那股席捲天下的磅礴氣勢。退伍老兵熱血沸騰，只覺得跟著這樣的主心骨幹事，就算是拿命去填這大山也值了。
楚專家已經激動得在屋裡來回踱步。他嘴裡不斷念叨著各種稀有植物的名字，腦海裡已經開始構思未來的實驗室規劃。這等宏偉的藍圖，就算是國家級的農林科學院也不敢輕易誇下海口。可眼前這個山裡漢子，不僅敢想，而且手裡攥著能把這夢想砸成現實的雄厚資本。
窗外的北風越刮越猛，呼嘯著撞擊在厚實的玻璃窗上。屋內爐火熊熊，三個男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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