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牛皮紙袋狠狠砸在青石桌面上。
這沉悶的一聲震響在安靜的院子裡迴盪開來。那幾個手裡端著漿糊盆、正準備往大木墅門柱上糊白色封條的市局幹事，動作齊刷刷地頓在了半空。他們轉過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劉副市長。
陸長風根本沒理會那些幹事。他慢條斯理地挑開牛皮紙袋的繞線，修長的手指探進去，夾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標頭檔案。他手腕微微一抖，厚實的紙張在初春的冷風中嘩啦一聲展開。
那是一份帶著國務院農林部暗紋水印的最高級別批文。抬頭一排鮮紅的宋體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右下角那枚省林業廳的鋼印和農林部的大紅公章疊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容直視的煌煌威嚴。
陸長風將這份檔案直接推到劉副市長的眼皮子底下。他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沒有半點怒容，只有一抹看透官場百態的嘲弄冷笑。
“劉副市長，看仔細了。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黑瞎子嶺是國家農林部和省廳雙重直轄的‘國家級生態農業示範區’。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水渠，都在國家重點保護的紅線名單裡。”
陸長風靠在石桌邊緣，雙手抱在胸前，深邃冷冽的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對方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你今天帶著幾張市局的封條，就想封了這國家級的直管專案。你這是在查封我陸長風的私產，還是在公然對抗中央下達的發展政策？這頂破壞國家生態試點的帽子要是扣實了，你覺得你頭頂上那頂副市長的烏紗帽，夠不夠賠的？”
劉副市長那張原本盛氣凌人的胖臉，在看清檔案抬頭的那一瞬間，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檔案，雙手哆嗦得像是在寒風中篩糠。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往下滑了一大截他也顧不上扶，兩隻眼睛死死釘在那兩枚代表著絕對權力的紅印章上。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哪能認不出這印鑑的真假。這根本不是什麼鄉鎮企業，這是一把懸在半空、隨時能斬斷他仕途的尚方寶劍。
市級副職跑來查封國家級直管的示範區，這事要是被有心人捅上去，定個性就是擅權專斷、對抗上級指示。別說他一個副市長，就是市裡的一把手來了，也得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遞拜帖。
冷汗順著劉副市長寬闊的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他只覺得兩腿的膝蓋骨軟成了一灘爛泥，喉嚨裡像塞了一大團浸水的棉花，堵得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這……這怎麼可能是國家級示範區……”他嘴唇劇烈哆嗦著，喃喃自語的聲音裡全是掩飾不住的恐慌。
“還愣著幹什麼！誰讓你們拿封條的！”劉副市長猛地轉過頭，衝著那幾個還端著漿糊盆的幹事歇斯底里地咆哮出聲。那聲音因為後怕而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鴨，“全給我撕了！把東西收起來！誰敢碰這院子一草一木，老子扒了他的皮！”
幾個幹事嚇得丟了手裡的東西，手忙腳亂地退回到吉普車旁邊。
老陳站在一旁，看著劉副市長這副狼狽不堪的滑稽模樣，心裡痛快得險些笑出聲來。他早就知道陸長風手裡捏著底牌，這位陸老闆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怎麼可能讓幾個不知深淺的官僚給拿捏住。
劉副市長此刻哪還有半點剛才指點江山的官威。他顫巍巍地將那份紅標頭檔案重新放回石桌上，甚至還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紙張邊緣沾上的一點灰塵。
“陸……陸老闆。這事大水衝了龍王廟，全是一場誤會。”劉副市長硬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腰桿子不自覺地彎了下去，連稱呼都變了，“市裡對黑瞎子嶺的具體情況掌握得不夠透徹。我這也是受了小人的矇蔽，差點釀成大錯。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把今天這鬧劇往心裡去。”
陸長風沒接他的話茬，只是將檔案收回牛皮紙袋裡，目光冷然地越過院門，看向停在山道上的那排黑色賓士轎車。
“誤會？劉副市長這誤會，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陸長風撣了撣衣袖，語氣平淡卻透著殺伐之意，“今天這事怎麼收場，全看劉副市長的誠意了。”
劉副市長順著陸長風的視線看過去，一眼就盯住了那輛打頭的賓士轎車。
他心底那股被恐懼壓抑的邪火，瞬間找到了發洩的突破口。若不是那個姓秦的港商在飯局上花言巧語地蠱惑他，承諾給市裡拉來幾百萬的外資，他怎麼可能昏了頭，親自跑來這深山老林裡蹚這趟渾水！這王八蛋分明是想拿他當槍使，讓他頂著雷去搶這座國家掛牌的金山！
“陸老闆放心，這事我絕對給您一個交代！”
劉副市長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院門，帶著滿身的煞氣直奔那輛黑色賓士而去。
此時的賓士車裡，秦老闆正愜意地靠在真皮座椅上。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透過半降的車窗，等著看陸長風被戴上手銬押出來的慘狀。在他看來，內地這些當官的只要拿了好處，辦事效率一向高得很。
可他沒等來陸長風低頭認罪，卻等來了雙眼冒火的劉副市長。
劉副市長衝到車門前，一把揪住車窗邊緣，指著車裡的秦老闆破口大罵，唾沫星子直接噴在了秦老闆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姓秦的！你他孃的敢陰我！你知不知道那裡面是國家級的重點保護專案！你拿幾句假話騙老子來給你當打手，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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