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冷庫裡趾高氣昂地抽著古巴雪茄,妄圖用三成的低價一口吞下整個黑瞎子嶺的貨源。他帶著港資大老闆的傲慢,以為內地的土包子只要見到外匯券就會乖乖跪地磕頭。如今,殘酷的現實像一記沉重的鐵錘,將他那點可笑的優越感砸得粉碎。他像一條被抽斷了脊樑骨的喪家之犬,只能靠著在泥水裡磕頭來換取一線生機。
陸長風停在秦老闆面前兩步遠的地方。黑傘微微向前傾斜,傘骨邊緣匯聚的雨水連成一條晶瑩的水線,精準地砸在秦老闆那雙沾滿黃泥的高檔皮鞋前,濺起一圈圈冰冷的泥點子。
“這會兒知道低頭了?”
陸長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泥地裡的男人,深邃冷冽的黑眸裡沒有泛起半點憐憫的波瀾。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混雜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卻透著一股直擊心臟的壓迫感。
秦老闆聽到陸長風開口,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牙齒劇烈地打著顫,連連點頭,把手裡那本被雨水打溼的支票本又拼命往前送了送。
“陸老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的真神!只要您肯把那批百年老參和極品血茸批給我,價格隨便您開!我按港城拍賣行的最高溢價走,這本支票您隨便填,只求您給我一條生路,讓我帶著貨回南方交差!”
他現在是真的被逼到了懸崖邊緣。南方沿海的商戰遠比這北方的深山老林要殘酷血腥得多。他這次北上誇下海口,信誓旦旦地保證能拿下長白山一脈最頂級的藥材貨源。要是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回去,那些早就眼紅他地盤的死對頭立刻就會落井下石。一旦資金鍊斷裂,他在特區苦心經營多年的堂口就會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那些放高利貸的黑幫甚至會要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陸長風冷笑一聲,連看都沒看那本支票一眼。
他騰出左手,從大衣的內兜裡摸出半根散花煙咬在嘴裡。站在身側的趙剛立刻上前一步,用寬厚的大手擋住亂刮的冷風,擦亮防風打火機替他點燃菸頭。橘紅色的火星在陰暗的雨夜裡明滅閃爍,青白色的煙霧剛一升起,就被狂風迅速扯碎。
“你真以為,這黑瞎子嶺的貨,還是你們這群港商想買就能買的?”陸長風吐出一口菸圈,聲音透著刀鋒出鞘般的肅殺。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在半空中隨意地點了點,動作從容卻帶著不容反駁的霸氣。
“時代變了,秦老闆。以前是內地人求著你們換外匯,低三下四地把祖宗留下的好東西賤賣出去。現在,是你們這些港商得求著我賞飯吃。我倉庫裡的那些神仙藥材,只要放出風去,特區那邊有的是大老闆排著隊拿美金來求我開倉。主動權,早就不在你們手裡了。”
秦老闆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心底最後那點僥倖被陸長風無情的話語徹底擊碎。他嚥了口混著泥水的乾澀唾沫,仰起頭,眼裡滿是卑微的乞求。
“陸爺,您劃個道。我知道您是幹大事的人,不會把事情做絕。只要能讓我帶貨回去穩住南方的盤子,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您說怎麼幹,我老秦就怎麼幹!”
陸長風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撣了撣指尖的菸灰,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他轉頭看了趙剛一眼,趙剛立刻從雨衣內側的夾層裡掏出一份用防水塑膠袋封好的合同,乾脆利落地扔在秦老闆面前的水坑邊。
“我陸長風做買賣,向來不留後患。既然你想合作,那就按我的規矩來。把合同翻開看看,念在你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考慮。”陸長風的聲音在雨夜裡猶如悶雷,字字句句砸在秦老闆的耳膜上。
秦老闆哆嗦著雙手,像是捧著聖旨一般撿起那個防水袋。他手忙腳亂地抽出裡面的幾頁白紙,藉著木墅院牆上透出的微弱燈光,眯著眼睛一行行掃過上面的條款。
剛看了兩行,他的臉色就從蒼白變成了慘綠,連呼吸都停滯了。
“第一,你在香港九龍和銅鑼灣那幾處最繁華的鋪面,必須全部重新裝修。鋪面的租金、裝修費、人工費以及宣發成本,全由你秦某人自己掏腰包承擔,黑瞎子嶺不出一分錢的本金。”
陸長風站在傘下,慢條斯理地背出合同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割肉的鈍刀。
“第二,所有店鋪的門頭,必須掛上我‘長風山珍’的金字招牌。裡頭賣的每一片野山參、每一盒燕窩,都得是我黑瞎子嶺出去的原包裝。不準私自拆封,更不準貼你們南方商行的任何標籤。我要讓南方的闊佬們知道,他們吃進嘴裡的續命良藥,姓陸。”
秦老闆的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汗水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在香港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承擔所有核心商圈的鋪面租金和人工,這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而連品牌標籤都不讓貼,這意味著他秦某人徹底失去了打造自己品牌的機會,變成了陸長風手裡一個純粹的銷售渠道。
可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最後一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陸長風停頓了一下,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死死釘在秦老闆的臉上。“以後這些鋪子裡的流水,刨去基本損耗,淨利潤我陸長風要拿七成。而且所有的結算,必須透過省城銀行對公賬戶,全部用美金現匯走賬。少一分錢,斷一次貨。”
這三條規矩一齣,秦老闆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響,整個人如墜冰窟,透心涼。
這哪裡是做生意談合作,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不拿底薪、還要倒貼本錢的高階打工仔!鋪面成本全由他擔著,品牌名字掛的是陸長風的,連最終的利潤都要被硬生生抽走七成。他堂堂一個在南方特區呼風喚雨的藥材大鱷,簽了這份合同,就等於是把整個身家性命全綁在了黑瞎子嶺的戰車上,徹徹底底淪為陸長風開拓海外市場的一條看門狗。
“陸老闆……這條件,簡直是在割我的肉啊!”秦老闆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捏著那份合同,聲音淒厲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帶著濃濃的哭腔。“七成的利潤,還要我墊付所有前期的昂貴成本。香港鋪面的租金高得嚇人,我這剩下的三成利潤,交了人工和水電,連塞牙縫都不夠啊!您讓我怎麼跟手底下的兄弟們交代?您行行好,給留條活路吧!”
陸長風根本不吃他這套賣慘的把戲。商場如戰場,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他心裡盤算得一清二楚,港商手裡的渠道網路成熟,只要把“長風山珍”的招牌打出去,那些達官貴人的錢就像流水一樣湧進來。三成利潤雖然聽著少,但架不住基數龐大,絕對足夠餵飽這個貪婪的商人。
他握著傘柄的手腕微微傾斜。黑色的傘沿往下壓了壓,冰冷的雨水順著傘骨盡數澆在秦老闆的後脖頸上。那股透心涼的寒意順著脊椎骨一路竄了下去,凍得對方猛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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