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七年八月,盛夏席捲神奈川。座間市的街道被烈日烤得發燙,蟬鳴無休止地浸透大街小巷。白石浩二迫切需要一處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他原先與父親共同居住在一處狹小的民宅裡。父子同住,他的一舉一動就都處在家人的視線之內。
夜裡上網敲擊鍵盤的聲響、反常的外出、任何一點異樣,都有可能引起父親的注意。
如果想要把網路上結識的人約到線下,家裡那是絕無可能的。白石浩二決定找一個可以隔絕所有人目光,只由自己掌控的據點。
於是他開始穿梭在座間市大大小小的房屋中介門店。
他心裡早已經盤算好挑選房子的標準:租金要低廉,房齡老舊,房東最好疏於上門巡查,最重要的一點,周邊要有持續不斷的環境噪音,可以掩蓋屋內可能傳出的動靜。
中介向他推薦過好幾處公寓,他一一前去實地看房。有的公寓臨街,行人站在人行道便可以清楚望見窗戶內部;有的住宅樓住戶密集,鄰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稍有異常就會被留意。
這些全部被他否決。
直到他看到一棟緊挨鐵道線的老舊公寓樓。
這是一棟建成幾十年的低層公寓,外牆斑駁,樓道燈光昏暗,租客流動頻繁,彼此之間大多互不相識。
而且公寓距離鐵路軌道不過數十米遠,晝夜不停有列車呼嘯駛過,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鳴一波接著一波,就算關緊門窗,轟隆隆的震動依舊會傳入房間。
站在一室一廳的空房間裡,白石浩二望向窗外,遠處的鐵軌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列車駛過的巨大噪音,正是他苦苦尋找的掩護。屋外路人很難透過窗戶看清室內,房東遠在別處,幾乎不會過來走訪。
這處房子的一切條件,都正中他的下懷。
面對中介,白石浩二收斂全部心思,換上一副安分靦腆的模樣。他說自己正在找工作,需要一處獨居住所,談吐平和,手續辦理得十分爽快。
中介只把他當成一名普通的待業青年,沒有半分懷疑,很快就完成簽約手續。
搬家的過程悄無聲息。他只帶了少量個人衣物,一臺筆記型電腦,沒有什麼大件傢俱。搬入當天,屋子裡空空蕩蕩,地板、牆面都殘留著前租客留下的淡淡痕跡。
隔壁鄰居偶然在樓道遇見這個新搬來的年輕人,他只是微微低頭點頭致意,話不多,看上去安分守己,誰也猜不到這間空屋子即將被用來承載怎樣黑暗的秘密。
安頓下來之後,白石浩二開始分批置辦各類物品。他很清楚,一次性大批次購入奇怪的工具與耗材,很容易留下引人懷疑的記錄。於是他拆分採購渠道,一部分線下跑不同的家居店、寵物店,一部分走網路網購,收貨地址就填這處新公寓。
大號硬質保冷收納箱、鋒利的鋸類工具、成袋的貓砂、多盒安眠藥、加厚的黑色垃圾袋、大桶消毒清潔劑,一件件物品陸續送到這間公寓。
貓砂被他擺在陽臺角落,對外倘若有人問起,他已經準備好了說辭,謊稱自己養了貓,只是寵物暫時寄養在別處。屋子裡實際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一隻貓。
一隻只沉甸甸的保冷箱被擱在房間靠裡的牆角,空箱子安安靜靜立在陰影之中,此刻還空空如也。
他一邊擺放物資,一邊在腦中默默推演後續的每一步:如何壓制動靜,如何吸附血水與異味,如何處理遺留的痕跡。
沒有洶湧的瘋狂,他的內心異常冷靜,彷彿只是在為一份普通的生活瑣事做準備。罪惡的物質條件,就這樣在一間平平無奇的出租屋內悄然齊備。
但僅僅擁有屋子和工具遠遠不夠,真正的獵物依舊停留在網路的另一頭。
他的筆記型電腦被安置在房間的書桌之上,網線接通,那個名叫 “尋死同行者” 的匿名賬號,就再度恢復活躍。
每當深夜來臨,窗外列車呼嘯而過,巨大的轟鳴蓋住城市其餘的聲響,昏暗的房間裡只有螢幕散發出幽幽藍光。白石浩二坐在電腦之前,重新回到推特的資訊流裡。
他沒有急於丟擲重磅的邀約,依舊保持著之前的節奏。他耐心回覆私信,共情傾聽對方訴說痛苦,附和那些絕望的傾訴。他同時維持著和多名網友的對話,分辨著每一個人的心理狀態。
有的人僅僅是一時情緒宣洩,幾番聊天之後,流露出想要繼續活下去的念頭,對線下見面保持高度警惕,白石浩二便慢慢降低迴複頻率,悄然放棄這一類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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