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殘陽把整條青石板長街照得一片通亮，街面上被無數行人和板車碾碎了的殘雪泥漿，這會兒泛著一層油亮泛紅的光澤。衚衕口那幾棵老槐樹上掛著的紅燈籠漸漸透出暖光來，風雖然還是涼的，可順著人群后背吹過來，竟叫人覺出了一股子早春將至的微醺暖意。
婁小娥兩腮上那一層被滾燙熱辣湯水燻出來的紅暈還沒散盡，小巧挺翹的鼻尖上掛著兩顆細碎晶瑩的小汗珠。
她身上的棗紅色雙面羊絨修身大衣敞開了兩顆黑牛角釦子，裡頭那件雪白的高領純羊毛緊身套衫隨著她輕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脖頸上那條雪白的鵝絨大圍巾被她解了下來，鬆鬆垮垮地挽在小臂上。女人右手提著瑞蚨祥那個用硃紅綢帶捆得四四方方的紅木點心匣子，左手卻被何雨柱那隻粗大幹燥、滿是硬繭的大手給攥得死緊，掌心相貼，熱力順著皮肉一路燒到心坎上。
“哎呦，撐死我了……”
婁小娥一邊踩著三寸坡跟的暗紅絲絨千層底小皮鞋邁過青石板上的一窪淺水，一邊拿手帕輕輕按著唇角，斜著那雙波光瀲灩的杏眼嗔怪地剜了何雨柱一眼：
“都怪你！非逼著我把最後那大半個死麵火燒全給泡了湯吃下去！你瞧瞧，肚皮都快撐圓了，走起路來沉甸甸的，這會兒要是回了大院，讓中院三大媽瞧見了，一準兒又得在水池子邊嚼舌根，說我婁小娥肚子裡揣上金疙瘩了！”
何雨柱身形挺拔如蒼松，身上那件炭灰色的雙排扣純毛大衣敞著襟，腳踩鋥光瓦亮的三接頭厚底大皮鞋，大步流星地走在外側，像是一堵風吹不透、雨打不穿的青石高牆，把擠擠挨挨的人流硬生生隔在半尺開外。
聽見自家媳婦這嬌嗔的抱怨，何雨柱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長笑，粗糙的大拇指在婁小娥嫩滑的手背上沒輕沒重地摩挲了兩下：
“三大媽嚼舌根？她敢！她要是敢在外頭胡咧咧，老子明兒大清早去前院把她家自來水管子的水閥給擰死，讓她自個兒拿茶缸子去後海舀水吃去！”
何雨柱眼角眉梢掛著掩不住的痞氣與得意，身子微微往婁小娥身側靠了靠，下巴頦幾乎要蹭到她白玉似的耳廓：
“再說了，肚皮圓了怎麼了？老子頓頓拿老母雞大骨湯、精白粳米、油炸大肥腸喂著你，要是還喂不出一圈軟和肉來，那才叫砸了我何大廚的手藝招牌！你要是真能揣上個大胖小子，老子明兒就去供銷社稱三十斤生花生米、買二十掛萬頭大地紅，把這南鑼鼓巷的天井給轟塌半邊！”
“呸！青天白日的大街上，滿嘴跑舌頭，臊不臊啊你！”
婁小娥俏臉瞬間飛起兩團大紅布似的紅霞，羞得抬起腳，拿那軟和厚實的千層底鞋尖在何雨柱厚重的皮鞋幫子上輕輕跺了一記。
那力道軟綿綿的，像是一團棉花砸在生鐵板上，非但沒叫何雨柱覺出疼，反倒惹得男人嘴角的笑意越發張揚恣肆起來。
前世今生，何雨柱何曾這般在大街上跟一個女人並肩攜手、打情罵俏過？
前世在四合院裡，秦淮茹在人前永遠是一副守著寡婦本分、連多看他一眼都怕惹閒話的苦瓜相，唯獨到了揹人處、到了何雨柱掏出飯盒掏出糧票的時候，那雙吊梢眼才會遞過來兩抹含羞帶臊的軟鉤子，把何雨柱吊得神魂顛倒，臨了卻連她的手都沒正經摸過一回！
那時候的日子，過得像是在爛泥坑裡嚼黃連，處處是算計，步步是陷阱，連喘口氣都帶著憋屈和窩囊！
可如今呢？
陽光金燦燦地灑在寬闊的青石大街上，身邊伴著的是明媒正娶、心心相印的結髮妻子。
他能堂堂正正牽著她的手，能看著她在大集市上為了兩毛錢的糖葫蘆跟人還價，能看著她在滷煮攤前吃得鼻尖冒汗，能在這滿四九城最富貴的街面上，像尋常人家新婚燕爾的毛頭小子一樣，敞開了心扉鬥嘴逗樂！
這才是活人的日子！
這才是他何雨柱兩世為人、踏碎了地獄鬼門關換回來的滾燙煙火！
“走！前頭是‘盛錫福’和‘內聯升’的總店，光做了一身旗袍哪兒夠？今兒老子非得把你從頭髮絲到腳後跟全給換個簇新不可！”
何雨柱大手一緊，不由分說地扯著婁小娥就往大柵欄深處走。
“哎……柱子！不去！真不去了！”
婁小娥嘴上死命拽著何雨柱的袖口，腳底下卻被男人那股子霸道的渾厚力道帶得小跑起來，嘴裡氣急敗壞地喊著：
“瑞蚨祥那兩匹貢緞花了一百多塊錢呢！你兜裡總共帶了多少銀子啊？真當自個兒是開錢莊的了？明兒是大年三十，家裡還得留著現錢備鞭炮、給大院裡的小子們封壓歲紅包呢！”
“紅包？老子給他們封個屁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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