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夜再次睜眼時，入目是養心殿熟悉的床幔，他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了重組，稍一挪動，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又白了幾分。
守在榻邊的墨塵見他醒轉，緊繃的神色終於鬆緩，連忙起身扶他靠坐，小心翼翼地墊好軟枕，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擔憂：“夜兒，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整整兩日了。”
“是師兄對不起你，下手太狠了……”
“夜兒……不怪師兄。”
楊夜閉了閉眼，喉間乾澀沙啞，開口時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是夜兒任性妄為，老太師和師兄教訓，是應該的。”
墨塵端來一杯溫水，一點點喂他喝下。
待他氣息稍穩，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懇切又無奈：“夜兒，師兄知道你心裡苦，也知道太上皇傷你至深。可你……你萬萬不能再這般自輕自賤，更不能拿江山社稷，拿自己的性命與太上皇置氣啊！”
在墨塵心裡，楊夜執意禪位，不過是小孩心性，被傷透了心，同太上皇賭氣罷了。
可他不知道，楊夜是真的被父皇傷透了心。
楊夜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平靜，沒有怒意，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淡然。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篤定：“朕不是置氣，是真的……不想再做這個皇帝了。”
這龍椅冰冷刺骨，刺得他渾身是血。這皇位是囚籠，困住他父皇半生，也碾碎了他所有的父子溫情與期盼。
他守著這江山，守著這帝位，換來的不過是滿身傷痕，父子恩斷，如今他身心俱殘，再也沒有半分心力，去支撐這帝王之位，去應付那無盡的政務與算計。
墨塵看著他眼底徹底的倦怠與心死，心頭一澀，再多勸說的話，也堵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口。
只能輕嘆一聲，轉身去傳太醫，盡心照料著他的起居飲食，寸步不離。
休養的第二日，九皇子李承晏便偷偷溜進了養心殿。
他年紀尚輕，眉眼乾淨澄澈，素來與楊夜親近，也是諸多皇子裡，唯一一個不覬覦皇位，真心待七哥好的人。
他看著榻上面色蒼白，渾身是傷的七哥，眼眶瞬間紅了，卻又強忍著眼淚，湊到榻邊，小聲開口，語氣裡滿是心疼：
“七哥不想做就不做了，這破皇帝誰愛當誰當。小九陪七哥離開京城，去逍遙江湖，以七哥的武功本事，就算行走江湖行俠仗義，也定能成為一代大俠，再也不用這般委屈自己！”
一句天真又赤誠的話，像是一縷暖陽，照進了楊夜死寂的心湖。
他看著小九一臉認真的模樣，緊繃了許久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露出了昏迷以來的第一抹笑意。
雖淺淡，卻驅散了幾分周身的寒意。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小九的發頂，聲音溫和了些許：“就你嘴甜。你放心，七哥就算流落江湖，也肯定有你一口飯吃。”
連日來的冰冷、痛苦與絕望，在這一刻，被這一句毫無保留的陪伴，撫平了心底的稜角。
休養數日，楊夜的傷勢雖未痊癒，卻也勉強能起身。案上積壓的奏摺堆積如山，他嘆了口氣，認命般地開始批覆。
而京中早已暗流洶湧，接到禪位密旨的幾位藩王皇兄，陸續動身進京，個個意氣風發，暗藏鋒芒。
打著拜見新帝的旗號，實則暗中聯絡朝臣，試探局勢，覬覦那至尊之位。
他們入宮拜見時，楊夜身著九爪金龍帝服，端坐殿中，臉色雖然蒼白，周身卻帶著帝王的沉穩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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