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江湖上眾說紛紜。
有人說,河間府大水那年,有個不知名的年輕公子散盡家財,僱了三千流民修堤,堤成之日飄然而去。
有人說,兩淮鹽案發,那箱鐵證如山的賬冊,是被一個跛子連夜送進都察院的。
還有人賭咒發誓,說醉仙樓後堂那位青衫客,付賬從來只用北疆官銀——因為沈掌櫃死活不肯收他的錢。
蛛網的分舵,就在這幾年間,一座一座開遍了九州。每一座分舵的密檔裡,都存著按月送往京城的信,談漕運,談鹽鐵,談朝局隱憂。
信不署名,落款只有一個字——夜。
小九每讀完一封,都會起身,朝著東南方向,長長一揖。揖完把信收進一個上鎖的匣子,匣子上刻著兩個字:兄訓。
楊夜的腿,果真好了三分,只是每逢陰雨天,他仍要伏在榻上喘息——一次比一次輕,輕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曾受過傷。
這幾年裡,楊夜走遍了大江南北,翻山越嶺,逢人便拿出李明景的畫像問,蛛網的密探派出了一波又一波,可將整個大齊掘地三尺,也找不著人。
又三年,到了清明時節。
楊夜一身布衣,獨自到了皇陵。
他不想暴露身份,施展輕功,避過了守陵人,從房中拿了一炷香,想去給母后請安。
自從楊家平反,母后的陵被遷到了皇陵,他還一次也沒來祭拜過。
皇陵很大,他找了很久,石階一級一級,苔痕上階綠。他把香點上,插進爐裡,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母后……”他跪在碑前,絮絮地說了很久。
“夜兒不孝,今日才有空來看您,您若生氣,夜裡託夢來揍夜兒一頓出出氣……”
“母后,夜兒當不好皇帝,小九繼位後,把大齊的江山治理得很好,他將來會是個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母后,夜兒把父皇弄丟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夜兒踏遍了大齊的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也沒能把父皇找出來……您說,他跑哪去了?他有沒有下去找您呢?”
說到後來,天色向晚。
“母后,守陵人要來換值了,夜兒要走了。”
他起身要走,目光無意間一掃,看見後山方向,浮著一道細細的炊煙。
楊夜腳步一頓,皇陵後山可是禁地,有侍衛把守,從無人煙。他心底有一種奇異的悸動,指引著他一步一步朝那走去。
他繞過山腳,越走越慢。只見一畦菜園,兩排藥架,三間舊茅屋。籬笆上爬著枯了一半的藤,簷下掛著成串的幹藥材,風一過,滿山都是苦而清的藥香。
推開門,桌上端端正正,放著那把紫檀戒尺,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一點也沒有褪色。
楊夜站在屋外,一動不動。
夕陽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撞得胸口發疼。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住慌亂的心跳,只覺得鼻頭髮酸,那一股股溫熱止不住充盈了眼眶。
他就雙手捧著戒尺,跪在桌前那麼等著。就像很多年前,他一次次跪在太極殿外,等一道門開,等父皇的召見。
不知過了多久,山道上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聽到這熟悉的腳步聲,楊夜忙穩了穩痠痛的手腕。許久不曾跪過,身子嬌氣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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