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煨著粥。”李明景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去吃點。”
楊夜抓著他卻沒鬆手，過了很久，才悶悶地問了一句：“您當年……為何不辭而別？”
“當年啊……”身前的人答得很平靜，“怕爹死在你眼前，讓你念叨一輩子。”
“父皇……”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把父皇的衣襟洇溼了一大片。
“那您又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爹捨不得死，就吃草，吃遍了這片山頭所有的草。”
神農嘗百草？
楊夜一怔，隨即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又飆了出來。
灶上的粥開了，楊夜挽起袖子，添柴，淘米，又從米缸邊翻出一隻新碗，洗淨了，擺上桌。李明景坐在門檻上擇菜，頭也不抬地指揮：“粥滾三滾，撇沫，你娘從前就愛這麼熬。”
“嗷。”
“明早想吃什麼？後山的筍，是頭茬。”
“好！”
屋裡陳設簡單得近乎清苦，一榻，一幾，一盞油燈。燈旁的牆上卻釘著一排小木格，格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捲紙——楊夜掃了一眼，每卷封皮上都是一個年份。
是這些年，李明景寫的家書，可每一封都沒有寄往京城。
他隨意翻開一封，看著看著，眼淚落下來，打溼了紙上的墨跡。
他忽然就明白了，父皇為什麼捨不得死。
他哪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傷心！
吃遍了這片山頭所有的草，聽起來輕鬆，可這些年，父皇以身試藥，不知道中過多少次毒，這些毒相互依存，竟把他的生命力延續下去，又硬生生拖了這麼多年。
粥熬好了，父子倆對坐吃飯，誰也沒提京城，誰也沒提這些年，誰也沒提那個“死”字。粥很稠，火候剛好，撇過沫，竟比宮裡的御廚熬得還好喝。
飯後，楊夜收拾碗筷，忽然問：“爹，如今夜兒不是皇帝，您也不是太上皇了，我們父子倆一起浪跡江湖，行俠仗義可好？”
“那可不成。”李明景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霜白的鬢角，“你孃的墳，平日裡得掃。澄兒愛熱鬧，最怕一個人待著，爹得陪著你娘。”
“那夜兒也陪著娘。”楊夜擦著手，很自然地說，“夜兒也想孃親了。”
李明景一愣，扭頭瞪他：“那是我媳婦兒，你想她幹啥？要想女人了，自己找個媳婦兒去！”
楊夜：！！！
那一刻，他瞬間懂了，父皇想跟母后過他們的二人世界了。
燈花“啪”地爆了一聲。
山間靜極了，只聽見灶膛裡柴火嗶剝，像誰在低低地應答。遠處天際，第一顆星子升起來；再遠處，是京城的方向，燈火連成一片——那是小九的山河，是大齊的江山。
“好，那夜兒不打擾您了。”楊夜走進夜色裡，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他在母后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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