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未定，西域未服，江南水患未平。朕——”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裡揣著那根太祖戒尺，硬邦邦地硌著心口，“要親自前往，將我大齊版圖擴充一倍，以慰父皇在天之靈！”
他轉身回殿，孝服的衣襬劃過門檻，乾脆利落。
身後，山呼萬歲的聲浪震得簷角鐵馬叮噹亂響。只有老太師一個人沒喊，老頭子攥著柺杖，望著那道消失在殿門裡的背影，喃喃了一句誰也沒聽見的話：“這孩子……是不打算讓自己活太久了。”
永安十五年，大齊版圖，倍於立國之初。
朝野稱治，海內晏然。番邦使臣接連入貢，向大齊稱臣。
所有人都在歌頌陛下的功績，只有福貴知道，陛下從來沒有好過。
那根太祖戒尺就供在御書房案頭，紫檀包銅，擦得一塵不染。批摺子批到深夜，楊夜偶爾會抬起頭看它一眼，然後擱下筆，對著空殿說一句：“父皇，兒臣今日也有好好努力。”說完摸了摸那戒尺，又低頭批他的摺子。
永安十九年秋，帝北巡，途經驪山。
他沒讓任何人跟著。一個人，一身布衣，徒步上的山。帝后陵前石階上青苔爬滿了，他把香點上，插進爐裡，撩衣跪下。
“娘，爹……夜兒不孝，又許久沒來了。”
“爹，您看，咱大齊的版圖比您那會兒大了一倍。西域三十六國，如今都掛著咱們的旗，北燕以北那些部落，再也不敢往南踏一步。”
他笑著，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百姓過得也比從前好了，賦稅減了三成，官倉的糧堆得裝不下，去年我還把江南的堤修了，工錢給得足，管飯，那些河工見了我都誇——‘陛下聖明’……”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嗆了一下，咳聲來得毫無徵兆，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翻上來，壓不住。
他偏過頭，抬手掩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咳了好一陣，才慢慢停下來，收回手時，掌心一片暗紅。他低頭看了看，愣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往袖子裡蹭了蹭。
“……就是最近有點忙，摺子太多，睡得少了，您和娘別擔心。”
他重新抬起頭，對著墓碑笑了一下。
“兒臣沒忘您那最後一堂課，亥時安置，兩批摺子就歇。只是有時……有時實在批不完，多批了幾個，您別怪兒臣。”
他又咳了，這次比方才更兇，整個人往前傾，一隻手撐在碑面上才沒栽倒。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他死死咬著牙，等那陣咳過去，臉上已經白得慘無人色。
“夜兒……沒事。”他抹了抹嘴角，聲音啞了許多，還是笑著，“就是受了點風寒，不礙事。師父開了方子，吃了就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指尖在“李明景”的“景”字上停了一下。
“爹，您交代的事，兒臣都辦好了。大齊的江山，兒臣替您守住了。小九也爭氣，日後這天下交給他，兒臣能放心。”
他頓了頓，低下頭，聲音很輕：“就是……兒臣想您和母后了，能不能下來看看您……”
山風掠過鬆林，捲起一陣簌簌的響。楊夜撐著碑面，慢慢站起來，像一截被壓彎了的竹竿一點一點地回直。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對著墓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頓，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
墨塵從松林陰影裡走出來，他方才一直站在樹後，什麼都看見了。那些強顏歡笑，那些輕描淡寫的話，那些掩在袖子裡又偷偷蹭掉的血……
他看見楊夜走下山道的背影，瘦得衣服都快撐不住了，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墨塵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捲密信，是太醫署今早遞到御前的，上面寫著：陛下脈象虛浮，氣血兩虧，恐積勞成疾，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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