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夜是從夢裡哭醒的。
夢裡沒有海棠樹，沒有蜜餞，沒有母后的懷抱。夢裡的鳳棲宮掛著白幡，他的母后一身素衣，跪在雪地裡，而他那個名義上的父皇，居高臨下地站著，親手遞過去一杯毒酒。
“楊氏，你楊家謀逆，朕念夫妻一場，留你全屍。”
母后笑著喝下去了。笑得那樣好看，那樣決絕。
然後眼前是一場接一場的血色。外祖父的人頭，舅舅們的血，楊家滿門的鎖鏈，再然後是他自己——被扔進了影衛營。
黑漆漆的營房裡，教習把刀塞進他手裡，他才六歲，刀比他的胳膊還沉。學不會就是鞭子，學慢了就是廷zhang。他的父皇從沒有來看過他，只是偶爾會問一句，“朕的刀磨練好了沒有？”
最後，是黑黢黢的寒潭。冰冷的潭水漫過口鼻，他在水裡拼命掙扎，肺裡最後一點氣被擠出去，窒息像一隻鐵手，掐著他的喉嚨。
“不要！夜兒聽話！夜兒聽話——！”
他猛地坐起來，滿臉是淚，縮在被子裡全身顫抖著。
“長明？長明！”
楊姬澄就歇在裡間，聽見哭聲披衣衝了進來，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用袖子給他擦臉上的淚：“母后在，母后在呢。怎麼突然叫自己夜兒了？做噩夢了？”
“母后……”小人兒埋在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父皇逼你喝毒酒，夢見楊家的人全被砍了頭，夢見父皇把我扔進影衛營，我學不會殺人，他就打我……還把我丟進寒潭裡，我喘不上氣，我一直喊他，他也不救我……”
楊姬澄抱著孩子的手，一點一點地收緊了。
毒酒……楊家……影衛營……寒潭……
這些，全都是夜兒上輩子最大的夢魘，是李明景那個混賬，親手加在兒子身上無法逆轉的傷害！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人兒，聲音放得極輕：“長明，聽母后說，那只是一個夢。夢裡那個孩子叫‘楊夜’，那是他的人生，不是你的。”
“你叫李長明。”她捧起兒子的臉，一字一字溫柔地說，“是母后的長明，不是那個小可憐楊夜。你父皇把你捧在手心裡養了六年，連你掉根頭髮他都要心疼半天——夢裡那個畜生……不是你的父皇。”
“嗯……”小人兒抽噎著點頭，可還是往她懷裡鑽，“母后，我好怕。”
“不怕。”楊姬澄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睡吧，母后守著你。”
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了，攥著她衣角的小手卻死活不肯松。楊姬澄就著這個姿勢靠在床頭，一動不動地坐著。
燭火搖曳，映著她那張漸漸沉下來的臉。
三更天，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夢裡那潭寒水：
“來人，將陛下傳來。”
……
李明景是被內侍從御書房的軟榻上喚醒的，他近來養成了在鳳棲宮外間批摺子的習慣，就圖離那孃兒倆近。
一進門，他就覺得不對。
皇后坐在榻邊，懷裡摟著睡熟的長明，臉色是六年從未見過的冰冷。
“澄兒？”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怎麼了？誰惹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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