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半空裡橫過來一隻手腕，穩穩架住了那一巴掌。腕子看著不粗，勁卻大得驚人，那漢子只覺得自己的手像砸在了鐵條上。
“光天化日，擄拐孩童！”
攔住他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半舊的靛青勁裝，揹著個書箱，眉目冷峻，站在巷口的陽光裡，影子拉得老長。
“哪兒來的野小子，敢管你爺爺的閒事！”
兩個漢子撇下長明，一左一右撲上來。少年把書箱往牆根一放，側身避過一拳，抬肘撞在左邊那人胸口，趁著那人彎腰，一記腿鞭掃翻了右邊的。可到底雙拳難敵四手，其中一個摸出把小刀，趁他不備，照著縮在牆角的長明就紮了過去——
少年臉色一變，想也沒想，撲過去把長明整個護在懷裡。
刀尖劃過他的小臂，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哥哥！”楊夜在他懷裡尖叫，這個哥哥為了救他受了傷，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小小的少年第一次，生出要好好學武的衝動。
“閉嘴，別動。”少年咬著牙，一腳踹飛那柄刀，抬腿把最後一個人踹進了牆角的泔水桶裡。兩個柺子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跑了。
巷子裡靜下來，少年鬆開懷裡的孩子，先上下打量他：“傷著沒有？”
楊夜搖搖頭，眼睛卻直勾勾盯著他血流不止的小臂，忽然“哇”地一聲哭了，一邊哭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手忙腳亂地往他胳膊上按：“哥哥，你流血了！都怪我！你疼不疼啊……”
帕子是上好的雲錦，角上繡著條小小的五爪金龍。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條金龍上，瞳孔猛地一縮。他再低頭看這孩子的穿戴，臉色一點一點變了，撩起衣襬就要跪：“草民墨塵，見過七殿下——”
敢用五爪金龍的，必定是宮裡頭的哪位殿下，再看年歲，只有頗得聖寵的七殿下——李長明符合。
“哥哥，不許跪！”楊夜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起來卻拉不動，急得直跳腳，“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跪什麼跪！”
墨塵僵在原地，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哥哥，我叫長明。”孩子仰著一張哭花了的小臉，鄭重其事地介紹，然後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拉著他起身，“墨塵哥哥，你跟我回宮！我讓父皇賞你好多好多金瓜子！”
墨塵：“……殿下，臣不缺金瓜子。”
“那……那賞你糖人！賞你一座宮殿那麼多的糖人！”長明想起什麼，蹬蹬蹬跑回巷口，把那條摔碎的糖龍撿了回來，挑出最大的一塊，踮著腳舉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喏，分你一半。可甜了。”
糖上沾了土，墨塵看著那塊糖，又看看這張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笑得燦爛無比的小殿下，嫌棄地抿著唇，接過來，一把扔的遠遠的。
“嗚哇——！”於是，滿心等著他嘗一口的小殿下哭了。
墨塵嘴角直抽抽，打流氓壞蛋他會，哄孩子……他可不會。
不過，不會可以嘗試一下，小時候他爹墨懷遠都是這樣哄他的。
半個時辰後，巡城的禁軍瘋了似的衝進西市，就看見他們家金尊玉貴的小殿下，正騎在一個陌生少年的脖子上，一手舉著新買的糖葫蘆，一手拽著少年的頭髮當韁繩，指揮著：“駕！墨塵哥哥，去那邊，那邊有耍猴的！”
為首的禁軍統領腿一軟，差點給跪了。
好訊息，七殿下沒事。
壞訊息，七殿下把睚眥必報的墨侯爺獨子當馬騎。
誰也沒想到的是，西市這一場雞飛狗跳的相遇，竟成了往後幾十年的緣分開頭——許多年後，已是鎮刑司少卿的墨塵每每被自家陛下氣得頭疼，都會想起這一天，想起那塊沾了土的糖，和被小孩當馬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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