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生走後，鋪子裡就剩林秋月一個人。
她把後廚的門關上，從櫃檯底下摸出那個寫了半拉子的本子，翻到昨天記的那一頁。
“鮮中藏苦。”
四個字，她盯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祖母當年說這話的時候，是在灶臺邊上，手裡頭還攥著一把幹豆角。
那會兒林秋月才七八歲，壓根沒往心裡去，只記得祖母說完就咳嗽了一陣，再沒提過第二回。
現在想來，這四個字就是“百味歸元”最後的魂。
前頭所有的味道——酸、甜、鹹、辣、鮮、麻、香——全都是鋪墊。
最後這一味收尾，得把一桌子大菜吃下來的舌頭給歸了零，讓人覺得什麼都嘗過了，又什麼都放下了。
這個東西，不能太苦，太苦壓不住鮮；也不能太鮮，太鮮就蓋了苦。
得是那種吃進嘴裡先苦後甘、甘裡頭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鮮味的東西。
林秋月把能想到的食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蓮子心，不行，苦夠了但沒鮮頭。
銀杏果，不行，澀大於苦，收不住。
苦瓜，更不行，味道太霸道，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它，別的什麼都嘗不出來了。
昨天陳長生說的川南野苦筍，倒是有點意思，可她仔細想了想，筍的鮮味到底還是薄了一層。
百味歸元是壓軸，前面幾十道菜吃下來，食客的味覺已經鈍了，苦筍那點子鮮根本不夠把整桌的味道攏回來。
差一口氣。
就差那麼一口氣。
林秋月煩躁地把本子合上，起身去灶臺上燒了壺水。
水開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杯子在後廚來回走。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食材的名字。
她知道急不得，可比賽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手裡頭的牌不能有短板。
那個沈寶昌既然敢坐在評委席上等著她，就說明這人心裡頭有底——
他要麼覺得林秋月做不出“百味歸元”，要麼就是想親眼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不管是哪種，最後那一味要是湊不齊，她就等於在賽場提前認輸。
想到這兒，林秋月灌了一口熱水，強迫自己把心沉下來。
“急什麼，急什麼。”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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