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將木盒往徐妙錦手邊推了推，語氣平淡的沒有一絲波瀾。
“這是洪武十四年我剛進東宮時，孝慈高皇后賞下的陪嫁舊物。”
“前幾日讓內造司的老匠人改了寸口，留給錦兒做個貼身物件壓壓驚吧。”
徐妙錦目光在那對鐲子上落了一瞬。
馬皇后的舊賜，又是東宮傳承的物件，這份分量比什麼金銀都要沉上三分。
她並未推脫，神態大方的雙手接過，轉身遞給了迎上來的春桃。
“馬娘娘的恩澤，母妃的體己，兒媳代錦兒叩謝祖母厚賜。”
一句祖母，讓呂氏身形微不可察的顫了顫，眼中閃過一絲澀然，原本僵硬的肩線終於鬆弛了下去。
退回外間八仙桌旁坐定，徐妙錦親手為她斟了熱茶。
呂氏捧著溫熱的瓷盞，話匣子漸漸散了開來。
沒有朝堂傾軋，沒有儲位之爭，說的全都是些零碎細微的帶娃經。
“四五月裡雖開了春，夜裡倒春寒最是殺人，嬰孩火氣旺盛貪踢被，夜裡務必讓乳母備一條細白棉布，將那臍眼肚腹裹實誠了。”
“等到半歲往後長乳牙，牙床刺癢難耐，切莫由著她去咬那些金鎖銀鈴，極傷牙根骨，尋些烤透的硬饃片擱在她掌心磨牙，方是最穩妥的法子。”
呂氏垂著眉眼絮絮叨叨的說著，聲調極輕極平，透著尋常巷陌裡熬幹了心氣的老婦人的暮氣。
徐妙錦不疾不徐的應承著，間或問上兩句防夏蕈、祛小兒夜啼的偏方。
屋角銅壺滴漏聲聲細碎，不知不覺便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呂氏放下茶盞，看著杯底打轉的青翠茶梗，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前兩日，允炆從兵部武庫司告假回宮看我。”
“那孩子帶了兩包塞北軍驛捎回來的乾紅薯條，腳底下一雙千層底薄靴磨的露了邊，滿手全是搬運兵刃磨出來的老繭，坐在存心殿的門檻上，狼吞虎嚥吃了兩海碗糙米糙麥飯。”
“我以前總覺得，這天底下頂好的家業、潑天的尊榮，都該替他爭過來、墊在他腳底下才算完。”
“如今看著他夜裡倒頭就睡，再不用半夜驚醒一身虛汗、提心吊膽，我這顆吊了二十年的心，反倒是徹底落進肚子裡了。”
徐妙錦拎起銅壺，動作平穩的替她續上半盞溫水。
“二哥在兵部履職嚴整，做事公允，王爺常在書房說，幸得二哥在部裡擔了千鈞重擔，九邊械備才未曾出過半分紕漏。”
“昨日百家鎖也是二哥親手刻的，兄弟二人守望相助，父王在天之靈想必也是極寬慰的。”
呂氏看著杯口嫋嫋騰起的熱汽，目光空茫，出神了許久。
日頭悄然偏過正中，光影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斜長的斑駁。
呂氏扶著桌面，緩緩站起身來。
“叨擾的夠久了，深宮規矩多，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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