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青帷馬車剛拐過街角，朱允熥就揣著一本寫滿字的摺子，從前院書房慢悠悠踱了出來。
徐妙錦正站在石獅旁，迎面聞著巷口還未散盡的牲口和車塵氣。
“呂娘娘同你聊什麼了？在裡屋待了大半個時辰。”
朱允熥走下臺階，順手替徐妙錦攏了攏被風吹散的披帛，攬著她的肩往門裡走。
徐妙錦理了理鬢角碎髮。
“沒提半句朝堂上的煩難事，淨跟我念叨小孩子夜裡防風、長牙磨牙的土方子，還給錦兒留了一對早年皇祖母賞的翠玉小鐲子。”
“臨上車那會兒，她隔著車簾同我撂了一句，說以往那些舊賬，便全算了罷。”
朱允熥挑了挑眉，嗤笑了一聲。
“二哥如今把兵部武庫司打理的針扎不透、水潑不進，手裡握著九邊實打實的械備大權，她這個當孃的懸了半輩子的心，總算是踏實落地了。”
“由她去吧，只要她安生在存心殿後院吃齋養老，逢年過節，王府按宗藩規矩備足四色禮數便是。”
徐妙錦輕聲應了，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本磨破了邊角的桑皮冊子上，封面邊緣還沾著蹭不掉的黑色火藥漬。
“昨兒剛辦完滿月酒，殿下怎麼又翻出這要命的物件？皇爺昨兒才發話，讓你在府裡踏實歇上十天半個月，多抱抱閨女。”
朱允熥揚了揚手裡的摺子，嘴角微扯。
“歇不住。”
“開春塞外亂石灘堵截阿魯臺那一仗，火銃齊射看著威風，把韃子打的千瘡百孔，可底下的破綻只有帶兵的自個兒心裡清楚。”
“那日全憑老天爺賞臉是個大晴天，倘若趕上大同關外刮白毛風、或是瓢潑大雨，藥捻子一溼，神機營幾千杆火繩銃就全是鐵燒棍。”
“還有那虎蹲炮，連炮身帶鐵爪沉重難移，換個陣地得三四個壯漢拿肩膀硬扛，騎兵一個包抄就能把炮位全端了。”
“我趁著這幾天塞外消停，打算去工部支個攤子，設個火器改良局，把南北幾家老衛所的匠頭全聚攏起來，先把這幾個要命的窟窿給堵瓷實。”
徐妙錦抬手替他拍掉袖口掛著的燈草灰。
“既是軍國要務，殿下快些去吧，晚晌回來，小廚房給你溫著老鴨湯。”
朱允熥咧嘴笑了笑，轉身回後院輕手輕腳親了親搖籃裡睡的正香的閨女，這才闊步出府翻身上馬，領著老狗一行人直奔城南工部大院。
半個時辰後，工部後堂最敞亮的大跨院被清了個乾淨。
工部尚書秦逵引著虞衡清吏司的郎中、員外郎，身後還垂手侍立著三十多個從軍器局、寶源局挑出來的白髮老爐匠，齊刷刷候在院中。
院門頭剛換了黑漆赤金的匾額，上面赫然題著火器改良局五個大字。
朱允熥也不虛套，大馬金刀往當院太師椅上一坐，順手把桑皮冊子拍在八仙桌上。
“秦尚書，諸位師傅，今兒召大家夥兒來，不造那些按部就班的衛所大路貨，專拔軍中幾十年拔不掉的毒刺。”
朱允熥屈指敲著桌面，語調沉緩有力。
“其一，火繩槍遇雨變爛鐵的毛病得改，或是改機括用燧石擦火，或是給火門焊上擋水銅罩，我只要下暴雨時十銃九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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