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垂手立在旁邊，眼裡壓不住笑意。
“三爺，這幫小子丟去徐州、揚州碼頭混在腳伕堆裡探了半個月，硬是沒露出半點馬腳。”
“昨兒夜裡按您的章程，卑職把他們全撒出去了，北平、太原、武昌幾個大藩王的封地，每處紮下兩個當掌櫃，專盯著衛所糧庫和王府偏門。”
朱允熥將紙條擱回托盤，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五里鋪的莊子不能空，接著挑第二批，挑足一百人送進去，賬上的嚼頭開銷，去找周文淵支領便是。”
正說話間，徐妙錦懷裡抱著朱錦，在丫鬟簇擁下自月洞門轉了出來。
她走至石桌旁，把熟睡的閨女遞給奶孃抱去陰涼處，垂眸掃了一眼托盤裡密密麻麻的條子。
“殿下拿乞兒佈設眼線，這步棋落得隱秘，但也最是兇險。”
徐妙錦在石凳上款款落座，纖指按住那張寫著生鐵的條子，輕聲開口。
“叫花子在爛泥裡翻滾，求的不過是一口殘羹冷炙，驟然識了字，兜裡有了王府流水般撥下去的銀子，手裡又攥著暗查地方陰私的權柄，難免生出惡膽來。”
“京城離各省藩鎮何止千里之遙，天高皇帝遠，底下人若仗著吳王府的名頭在市井裡敲骨吸髓、結黨霸市，甚至為了領賞胡亂攀咬人命，一旦激起民怨驚動了皇爺的錦衣衛，到時候引火燒身，殿下可就成了縱容家奴禍亂地方的罪魁。”
老狗後背猛然一凜，連忙躬身解釋。
“王妃明鑑，卑職放他們走前，都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罵透了的，哪個混賬敢……”
“空口白牙的敲打，最是禁不起真金白銀的誘惑。”
徐妙錦打斷了老狗的話，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意。
“丐幫人數萬千，底細雜亂，既然要用這把鈍刀殺人，就得趁著刀刃還沒卷，拿燒紅的鐵箍把規矩箍死在骨頭裡。”
朱允熥抬手示意老狗閉嘴，倚著椅背看向自家媳婦。
“王妃覺得，這箍該怎麼套？”
徐妙錦收攏袖口，神色平淡。
“第一，不論走到哪一省哪一縣，幫眾只准挑擔做零工、行乞賣雜碎維生，不可包攬訴訟，不可侵佔行市，更不可欺凌片瓦寸土的平頭百姓，但凡有手腳不乾淨、敲詐勒索民財者，不用等官府拿人，挑斷腳筋，扔進江裡餵魚。”
“第二，所有的信箋，明文一律作廢，依著千字文重新編定暗字代號，城防稱倉、精甲稱糧、生鐵稱鹽，各地傳遞絕不可落真名實姓。”
“第三，暗樁就該隱在暗處，在外絕不可吐露吳王府半個字，誰敢借主子的名頭招搖過市，同伍連坐，斬立決。”
院中剎那間寂靜無聲。
老狗嚥了口唾沫，只覺得這位平日裡說話輕柔的王妃，下起死手來比軍中的監軍還要狠絕三分。
朱允熥眼底閃過笑意，抬掌在石桌上一擊。
“聽清了沒有？照著王妃的意思辦。”
“沒規矩的叫花子聚在一塊，那是流寇潰兵；有了鐵律掐住脖子，這才是紮在暗處拔不出來的釘子。”
“去城南找個穩當的石匠，鑿一塊七尺青石碑，把這幾條規矩刻死在上面，立在城隍廟後院最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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