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司的爛攤子剛收拾乾淨，三百匹從山西行都司緊急調撥的健馬便一路小跑進了南京城。
朱允炆親自帶著兵部郎中在正陽門外驗了馬牙、稱了草料，當天下午就把發往北平的三千把乙等腰刀、五百杆乙等舊銃裝上了大車。
忙活完這通差事，天色已經擦黑。
朱允炆連東宮都沒回，直接鑽進兵部武庫司的值房，插上門閂，點亮了案上的兩盞桐油燈。
他從櫃子裡取出一本空白的青皮奏摺，端端正正擺在桌案正中。
以前在文華殿讀書的時候，方孝孺、黃子澄他們教過怎麼寫謝恩折，無非是搬一段尚書典故，再痛陳自己德薄才疏，跟著發誓要效仿三代聖王輔佐君父。
朱允炆提起狼毫筆，蘸飽了濃墨，懸在紙頁上方停了片刻。
那些花團錦簇的駢文詞句在腦子裡打了個轉，全被他甩到了腦後。
手腕子一沉，筆尖重重落在了宣紙上。
沒有半句酸腐的引經據典，開篇就是實打實的交底。
寫完兩頁，窗外起了夜風，吹的窗戶紙直響。
朱允炆渾然不覺，只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挑去燈芯結下的焦花，繼續伏案疾書。
一直熬到三更梆子敲響，三頁摺子才算寫定。
在最末一行的留白處，朱允炆屏住呼吸，懸腕落下了尾行字：臣孫願以此身，為大明看死後院庫房。
寫罷，他捧起摺子輕輕吹乾墨跡，貼身揣進懷裡，這才推門叫來東宮老太監劉保，趕在五更早朝前，徑直遞進了乾清宮。
第二天晌午，朱允熥剛在府裡陪著徐妙錦喝完一碗安胎的鯽魚湯，乾清宮的小黃門便騎著快馬趕來傳口諭，叫他進宮陪老爺子用午膳。
朱允熥換了身輕便的常服，溜溜達達進了皇城。
一進西暖閣，撲面就是一股子濃郁滾燙的燉羊肉香味。
屋當中的八仙桌上架著口紫銅暖鍋，裡頭燉著帶皮的塞北黑山羊，湯汁翻滾，邊上碼著兩盤剛起鍋的芝麻焦餅。
朱元璋正坐在桌旁，一手捏著半個燒餅，一手捏著本青皮奏摺，看的入神，連羊肉湯濺上案几都沒顧上管。
“皇爺爺，今兒個伙食不錯啊，這羊肉味兒順著東華門直往外飄。”
朱允熥上前行了常禮，自己拉開凳子坐下，順手拿筷子將火鍋蓋挑開一條縫，又替老爺子夾出兩塊燒過勁的木炭。
朱元璋頭也沒抬，把手裡的燒餅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囊囊的嚼著。
“來的正好，自己盛湯去。”
老爺子嚥下嘴裡的燒餅，把那本翻的邊角髮捲的摺子往桌對面一推。
“別急著動筷子，瞧瞧這個。”
“你大哥五更天送進來的謝恩折，咱下了早朝看到現在，一個虛字都沒有。”
朱允熥放下剛拿起來的湯勺，就著袍袖擦了擦手，將摺子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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