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榻一側，年方兩週歲的安寧郡主朱錦正沉沉酣眠，肉嘟嘟的小手緊攥著一面御賜的織金龍旗。
朱允熥輕步上前，替幼女將滑落的錦被掖嚴，俯身凝視著圖上的斑駁紅線。
“北方的棋子布得可還嚴實？”
徐妙錦擱筆抬頭，素手順著古北口往北直點向捕魚兒海一帶。
“從關口出塞直至瀚海腹地，依陛下旨意，每隔三百里便落下一座堅固軍資大糧臺。”
“明面上是戶、兵二部合辦的轉運倉儲，存糧秣、備鐵砂、換快馬；私底下，每個糧臺暗插了內廠精選調教的探子。”
“燕王每日行軍幾里、軍中見了何人、乃至多耗費了一兩黑火藥，盡會順著糧臺的八百里加急驛馬，神不知鬼不覺的遞迴京師。”
朱允熥執起硃筆，在遼闊的荒漠留白處沉沉落下一筆。
“行伍粗胚最擅作偽，光派暗探還制他們不住。”
“所有糧臺正官，全數起用今年特科拔擢上來的寒門新晉士子，命他們每日平賬，三日一封黃冊直呈文華殿。”
“哪個算得清、查得明，回京直接擢升六部主事；若敢與塞外諸王私通隱瞞一粒糧秣，便留在大漠風沙裡喂狼。”
徐妙錦收起墨跡初乾的賬冊，唇角漾起一抹深意。
“這便是放長線引蒼鷹，線頭握在紫禁城，風箏飛的再高，也掙不脫主子的手腕。”
轉瞬已是建極三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天色泛白，奉天門外寒霧如織，羽林鐵甲森嚴列陣，戈矛森列。
十萬開拔將士已在京郊完成合營列陣，今日正是天子臨軒授旗誓師的良辰。
奉天殿漢白玉丹陛之下，四面旌旗遮天蔽日。
北征帥旗之下，藍玉與朱棣頂盔貫甲並肩肅立，中間卻留出半步間隙，一個仰面昂首冷視蒼穹，一個垂目按劍不動如山。
南征大旗之下，常茂正勾著晉王朱棡的膀子，竊竊私語指手畫腳，似在討價還價進軍地盤。
東側寧王朱權白馬銀盔，鋒芒畢露；唯獨西征代王朱桂縮頭縮腦，身後緊隨一名腰懸手銃、面帶刀疤的神機營獨眼悍將，那是天子親派的隨軍監軍。
辰時正，三聲響鞭劈破清晨薄霧。
朱允熥頭戴通天冠，身被明光鎧，手扶天子劍，昂然步出奉天殿，淵渟嶽峙立於丹陛絕巔之上。
王景弘引四名捧旗內侍魚貫而下，將四面以金絲盤繡奉天靖遠的帥旗，恭謹奉至四路主帥手中。
朱允熥前行一步，威嚴的聲浪沉悶碾過奉天廣場。
“大軍今日出塞，開疆拓土，朕以大明天子之名，賜爾等三道鐵律！”
校場瞬間鴉雀無聲，唯聞旌旗在風中抽打空氣的烈響。
“凡大軍過處，遇持械頑抗之化外異族，無論部族大小，皆盡犁庭掃穴！朕不要搖擺降卒，更勿耗費公帑運送胡俘，空出腳力口糧，盡數養壯我大明戰騎！”
“凡天兵底定之山川城寨，即刻插換大明赤龍皇旗，納歸輿圖管轄！武人只管拔刀鑿陣，後方丁口田畝盡由流官與衛所屯軍勘定，若有私匿丁口、割據自肥者，以大逆叛國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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