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子的事還沒消停，天城艦橋裡又炸了鍋。
陳祖義病了。不是身體上那種病。兩百一十六個老兵都是魂燈封體，沒有肉身，不會感冒發燒。但陳祖義已經三天不吃不喝不說話了，就坐在他那隻破寶船船頭，盯著歸墟深處那片永遠翻滾的黑色潮汐，一動不動。
沈曼雪派人去勸了三次。第一次派了個機靈的年輕參謀，陳祖義連眼皮都沒抬。第二次派了王猛——王猛扛著一鍋老吳頭親手熬的南瓜粥去，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陳祖義一口沒喝。第三次沈曼雪親自去了，陳祖義只說了四個字：“讓我靜靜。”
林淵到的時候，陳祖義正伸出右手，朝著那片潮汐的方向，虛虛比劃著什麼。歸墟沒有風，他身上那件被凍出斑斑點點的舊襖卻微微鼓起，像有隻出了汗的手正按在那裡。
“正使當年走的第二天，潮汐反噬，沖走了三艘船。老周，你見過的，鑄九龍炮的那個鐵匠，他是第一個跳海的。跳之前衝我喊，千戶，這燈你替老子點著，老子下去跟潮汐講講道理。”陳祖義沒回頭，聲音像生鏽的鐵鏽一塊一塊往下掉，“我說講什麼道理？他說，潮汐也是水，咱大明水師，跟水講了幾千年的道理，還講不通一泡歸墟尿？”
這句話把林淵逗笑了。“後來呢？”
“他那盞魂燈沒滅。亮了四百多年，上個月剛滅。”
林淵在他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老趙，穿神弩的工匠頭，他是第二個跳的。他女人在老家等了三十四年，死前託人帶了封信，信上說，他要是活著，家裡那棵柿子樹結果了，給他寄一筐。信到歸墟的時候他早跳海了。我把信在魂燈上燒了。那天晚上，歸墟潮汐裡漂了滿海的柿子。”陳祖義咧了咧嘴，牙齒跟凍土碾碎的石頭碴子似的，“你猜怎麼著？他那盞魂燈燒到今早還在燒，燒得紅通通的，跟他打鐵爐子似的。我就知道，那老小子還捨不得熄。他還惦記著誰給他燒柿子呢。”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把腰間那把定海神針解下來，橫在膝上。神針嗡地顫了一下，棍身上的海水紋路暗了下去，像是陪著一個老人蹲在船頭沉默。
陳祖義終於把腦袋轉過來，一雙濁黃的眼珠子浮了層水光，那水光晃了晃沒掉下來。“林淵，我這十六個老兵，魂燈得有個家。”
林淵轉過頭，盯住他那雙被凍壞的耳朵。“您說，什麼樣的家。”
“魂燈是正使拿文明神基點的火，這火歸墟管不著，神明也掐不滅。但它不能老掛在夾層裡。夾層碎了，我們再待下去，魂火會把夾層的裂口越撐越大，到時候老兵變孤魂，你也不想看見。得找個新燈臺。”
“新燈臺是什麼樣的？”
“活著的人。魂燈寄在錨點裡，既能把魂火續上，也能給錨點當一根骨頭用。信得過的，精神位格夠硬的，別找嘴上跑火車的。魂火燒的是執念，執念被染黑了，老兵就真成了燈油。”
林淵盤腿坐直，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深藍，篩選全艦精神位格A級以上、生命錨點定型、心性測試連續三次‘堅定’及以上的人，挨個問。”
三秒後，深藍的聲音響徹全艦。不是那種冰冷的播報，而是極輕極輕的，像有人屏著呼吸在說話。全艦符合條件者共一千兩百零三人。已逐一詢問。回覆結果——一千兩百零三人，全部願意。
陳祖義渾身一顫，那張凍了六百年的臉像是被一把鑷子撬開冰層，碎裂的縫隙裡透出滾燙的液體來。他手背上的青筋暴突著抬起來，抖得厲害，最後落在自己胸口的魂燈上，按得甲片嘎吱響。
“好……好……咱老兵沒白熬。歸墟聽不見，潮汐聽不見，六百年前跳海的兄弟——”他忽然扯開嗓門，朝著黑色潮汐吼了一嗓子，聲音把艦橋的玻璃都震得嗡嗡響，“大明第七十二航隊前哨第三分艦隊，魂燈接應——歸位！”
十六艘寶船上，兩百一十六盞魂燈齊齊亮起。歸墟深處，那片翻滾了六百年的黑色潮汐裡，忽然浮起密密麻麻的光點。四百二十一個光點。浮在最前面的那盞，燒得跟打鐵爐子一樣紅通通的。
沈驚鴻抱著一堆檢測儀蹲在舷窗邊上，她本來想下去給老兵做魂火衰減測試，此刻一個字都沒說，只是把檢測儀輕輕放在地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王冰背對著所有人，佩刀插在腰側不停打顫。
她的命令始終沒下達完全。她從不允許自己在任務中途走神。
可此刻她攥著平板的手僵在半空，螢幕上那行字只打了一半：魂燈寄宿者配對完成，第一輪寄宿人數。
後面空著。
